只要我想干的事，啥也攔不住我

88歲的王德順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在2022年6月24日接到《哪吒之魔童鬧海》（以下稱《哪吒2》）劇組配音工作邀約的。

但除了具體的日期以外，關于《哪吒2》其他的內容，王德順一概記不清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配音的作品名稱，只依稀記得自己配音的角色是個老頭，最開始比較慈祥，后來變壞了。

隨著《哪吒2》的票房持續走高，無量仙翁的聲音源于王德順這件事逐漸被其朋友識別出來，可王德順的孫女曾去看了電影，也沒聽出那是爺爺的聲音。

直到2月20日，王德順看完《哪吒2》后，才知道整部作品的全貌。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相比于無量仙翁，我和‘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吒更像！”

以下來自王德順口述：

看無量仙翁挨打，咋像自己也挨打？

《哪吒2》自春節檔以來火出天際，但因為近期在海南休假，住所附近沒有影院，所以我沒能在第一時間觀影。直到2月20日，我才完整看過一遍。

看電影的過程中，我感覺自己的配音聲就像是“老朋友”一樣，不斷對自己訴說，也不斷勾起當時配音的回憶。

印象里《哪吒2》的配音工作，前后有兩次。第一次在北京，第二次在海南。在北京配音的時候，整體是非常順利的，大概前后兩天的時間，我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但很多人問我，對無量仙翁哪句臺詞印象最深，怎么體會這個角色賦予其感情，看電影前我是完全不記得了。

看過電影后，有朋友對我模仿起無量仙翁露出“真面目”的那句臺詞：“不愧是老夫引進門的人才，什么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對這句的印象才逐漸加深。

當時，是《哪吒2》的配音導演陳浩和我對接，整個過程中他只是簡述了一下無量仙翁的基本形象：開始是“慈眉善目”的，后期反轉“兇相畢露”。

陳浩沒有向我透露太多的劇情。這是因為，現在我們國家的電影工業體系已經非常成熟和完善了。影片制作的過程中，劇情、角色造型等細節，都是要高度保密的。

我們配音演員只用獻出自己的聲音，完成局部的工作就可以了，并不知道整部作品的全貌。至于無量仙翁到底是在什么場景下有了那些臺詞，是和劇中什么角色對話，配音過程中我其實并不完全知道。

記得當時，每一句臺詞，陳浩都會和我講述角色需要的語氣，甚至是親自示范，我來模仿。陳浩會提醒我，什么時候需要變化語調，哪個部分需要有對應的情緒，這其實非常考驗配音導演的功力。

王德順為《哪吒2》配音。圖/王德順社交媒體

再后來，劇組又跑來海南找了我一次，要補錄一些聲音。這次劇組并沒有給我臺詞，反而是讓我錄了一大堆挨打之后的慘叫。

我看電影到了最后，終于看到了無量仙翁不斷挨打那一幕“彩蛋”。看到熒幕上無量仙翁鼻青臉腫的樣子，不少觀眾哈哈大笑。我一時覺得也挺心疼無量仙翁的，同時有點代入角色的感覺，怎么有點像是自己也挨打了呢？

無量仙翁這個人物，恐怕他自己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壞人。站在他的角度，他應該認為自己是替天行道，是絕對的好人呢。所以影視劇中好人、壞人都是客觀評價，而不是主觀感受。

相比無量仙翁，我更像哪吒

相比于無量仙翁這個形象，我覺得哪吒口中的金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更像是在說我。我天生就是“樂天派”，愛玩的性格。只要我想干的事，啥也攔不住我。我也不想要別人來管我，因為我有藝術追求，也想要追求自由。

我1936年生于沈陽，包括我在內家里共有9個孩子，吃不上飯是常事。

餓肚子的時候，我就爬上樹，去把榆樹葉和榆錢都揪下來，擼一大袋子回家和苞米面一起蒸，挺好吃的，香著呢。

上學那會兒，我貪玩不寫作業，就算老師用戒尺打我手心，我也不寫。夏天我去池塘里游泳，冬天我去冰面上滑冰，跟著哥哥學唱歌……只要能玩的，我玩了個遍。

青年時，我當過售票員，還有過6年電工經歷。下班后，我發現沈陽工人文化宮的話劇、舞蹈、聲樂、朗誦課都不要錢，就主動報名學習。

隨著業余出演遼寧電視臺廣播劇《野火春風斗古城》男一號，我自認為表演有點天賦可以支撐“演員夢”，就去話劇團自薦，當上了職業話劇演員。

長期以來，我醉心于演話劇，一天演3場也一點不覺得累，直到累趴下進了醫院。

醫生給我診斷叫做“植物神經紊亂”“竇性心律不齊”，太投入角色可能神經還會出現問題。

我哪會信這個邪？停演話劇時，我又通過在美術學院當人體模特的經歷，逐步發現了啞劇藝術。這是不用說臺詞，僅憑形體動作和表情就能表達劇情的古典戲劇形式，我就開始鉆研。

王德順赴德國出演啞劇照片被載入中國大百科全書。圖/受訪人供圖

迷上啞劇后，我開始自編自演。有部作品《生命》，我想表達一個嬰兒從降生到老去、逝去的全過程。嬰兒降生不可能有衣服穿，我飾演時只穿一條貼近膚色的三角褲，被認為有傷風化，不讓演出。

于是，我心一橫，工作不要了，每個月48.5元的工資也不要了，什么退休金，什么醫保，什么福利分房，統統都不要了。

那時候我50歲，再有10年就退休，同事朋友聽說我要辭職都覺得我瘋了。

就這樣，我帶著自己創作的啞劇去了北京，和全家組建了一個“戲班子”。我主演，兒子報幕，女兒鋼琴伴奏，愛人負責幫我編戲和“跑銷售”。

“北漂”經歷中，我最多一年搬過9次住所，還曾住過地下通道。生活不穩定沒著落，但那時有戲可演，我就高興。

后來我的啞劇逐漸被戲劇領域的專家們看到，還給我召開過《王德順造型啞劇座談會》，并給出了很高的評價：中國終于有了自己的啞劇。

1987年，德國大使館邀請我參加德國第十二屆世界啞劇節。我也成了中國第一個在國際舞臺上亮相的啞劇演員，而且是所有演員中年齡最大的。

演了10年左右啞劇，我的身體機能出了問題，于是我就轉型去演“活雕塑”，一只腳也進入影視圈、配音等領域。

《哪吒2》之前，我還曾給《大魚海棠》配過音，只是沒多少人發現是我。

陳佩斯（左）與王德順（右）在一部喜劇中對戲。圖/視頻截圖

“把人家鞭策起來干嗎？”

最近，有人說我是最酷爺爺，主要還是因為大家覺得，我雖然年近90歲，但看上去身體倍兒棒。

光著膀子走秀，包括現在留有的肌肉，都是當年演啞劇和“活雕塑”的時候打的底子。為演啞劇，我逼自己練舞蹈功直到練成“一字馬”，為演好“活雕塑”，我逼自己泡健身房練肌肉。

我沒有養生的概念，從來沒有買過保健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這個年紀，肌肉流失速度也很快，沒有竅門，都是練出來的。

我主要的健身方式是每天下午在健身房雷打不動泡三個小時。一個小時游泳，一個小時舉杠鈴、舉啞鈴練力量，還有一個小時進行拉伸。

85歲那年，我決定去航校學開飛機。那時有不少人不理解，但是我自打年輕時就一直有“藍天夢”，我不試試怎么能知道自己行不行。

王德順學習駕駛飛機。圖/北京臨月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提供

我去報名，航校校長跟我說，本來不想讓我學，看著狀態還行，要不來試試吧。

當時，校長手一指停機坪，有一架螺旋槳飛機。沒有旋梯，我必須蹬著飛機翅膀爬上去。我明白了，這是考驗我呢。

如果這架飛機我爬都爬上不去，也就沒有下一步了。當然，我三兩下就爬上去了。

此后校長讓我去體檢，光尿檢一項就有超過40個指標。我又明白了，倘若有一項指標異常，他準不讓我學開飛機。

最后體檢、尿檢的結果均無異常，校長不得不簽字批準。后續材料和手續又送到民航局，民航局領導提出讓我去醫院做一次全方位無死角的心臟瓣膜檢查，報告密密麻麻，最后4個字是：未見異常。

就這樣，我又歷經3個月學習，考取了飛行執照一圓夢想。我對自己的體格倒是很有信心，但印象中，學飛行過程中，那些按鈕還是會讓我手忙腳亂的。

現在，我還可以開車，還可以坐飛機全國接演出活動。今年夏天，我又要去歐洲演“活雕塑”，所以我現在還需要繼續健身。

可能是覺得我的經歷比較傳奇，總有人希望我給年輕人一些建議，勸他們不要躺平。

我不勸，連自己的孩子我都沒有怎么教育，為什么要給別人建議？

我從來沒有跟孩子說過“一定要寫作業”，“一定要考多少分”這樣的話。我的態度是，你愿意寫作業就去寫作業，你愿意玩就出去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怎么生活也都是自己的人生態度。每個人來到人世間走一趟，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你愿意做事打拼，你就去做事打拼，你愿意躺平，你就去躺平。

人家就想躺平，你把人家鞭策起來干嗎呢？想躺平的人，即便鞭策也鞭策不起來，而想干事的人，你是摁都摁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