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尼泊爾保皇派政治新星杜爾加?普拉賽(Durga Prasai)因欠下70億尼泊爾盧比(約合人民幣4億元)貸款未能償還,尼泊爾警察中央調查局(CIB)對其就涉嫌貸款挪用及洗錢行為展開調查。
自2023年11月領導“國王回來”復辟運動以來,普拉賽在尼泊爾的影響越來越大。今年3月以來尼泊爾發生了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對抗性最強的一次“國王回來”復辟運動,更是把普拉賽的影響力推向新高。他無疑是當前尼泊爾最具號召力和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也是尼泊爾政壇最具潛力的政治新星。然而,如今普拉賽除了欠下巨額債務遭到調查,還因為在3月28日集會而引發的騷亂中被指控多項罪名,他的政治生涯可能就此終結,連帶尼泊爾的“君主復辟”運動也將面臨更不靠譜的未來。
普拉賽
普拉賽其人和他的四次政治選擇
普拉賽原是一個出身農村貧苦家庭的輟學生,1971年出生在特爾哈圖姆區(Terhathum)的阿特賴(Aathrai)山區城鎮。他不喜歡上學,未能完成八年級學業。學生時代他脾氣暴躁,經常無視老師管教,極其叛逆,最終被學校開除。但他迎娶了擁有吉里班杜茶園(Giribandhu Tea Estate)的富家女烏瑪·吉里(Uma Giri),并育有一子一女。
普拉賽的學歷不高,難以通過正常途徑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他曾在自己居住的賈帕(Jhapa)地區開設了一家汽車修理廠,但收入甚微。他去歐洲后在水牛養殖場工作,這激發了他回國發展畜牧業的熱情。回到尼泊爾后,他開始從事水牛養殖業務。高峰時期養殖場曾擁有約一百頭水牛,生產的牛奶甚至還出口到印度。然而,由于無力償還購買水牛時向銀行及他人借貸的資金,不得不放棄這一行業。
賈帕地區的人普遍認為,普拉賽的大部分財富來自其岳父家。由于普拉賽妻子吉里為繼母所生,她在家族財產分配時被嚴重歧視。吉里及其胞弟通過法院提起訴訟后成效不佳。于是普拉賽脫離了他投身政治后最初加入的尼泊爾大會黨(NC),轉而加入當時正在發動武裝斗爭的尼共毛主義中心(MC),有MC作為后盾,吉里及其胞弟成功獲取一大塊土地,隨后將其高價出售。
擁有巨額財富后,普拉賽利用其土地資源,在比爾塔莫德市建立了一家現代化的B&C醫院(醫院的名稱來源于其父母名字的首字母)。該醫院擁有300張病床,并開設先進的實驗室,是尼泊爾東部地區的重要醫療機構。近年來,B&C醫院已完成擴建,并新增設了現代化的普爾班查爾癌癥醫院(Purbanchal Cancer Hospital)。B&C醫院附屬的醫學院也是普拉賽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歷經多次曲折后,法院于2024年裁決允許該醫學院正式運營,B&C醫院也成功轉型為一所教學醫院。
普拉賽不僅創辦了一所名為達克沙西拉(Dakshashila)的學校,還涉足媒體行業,經營一家FM廣播電臺。同時,他計劃在賈帕地區建設一座配備現代設施的五星級酒店。目前,這座大型酒店已進入建設的最后階段。有報道稱,普拉賽可能還涉及其他金融交易,并在不同領域持有股份。
目前,普拉賽已經是億萬富翁,其名下的企業及公司員工人數加起來多達2500人。
普拉賽的商業軌跡與他不斷轉換的政治選擇息息相關。他從2010年左右開始投入尼泊爾政治,先后加入了四支尼泊爾主要的政治力量:尼泊爾大會黨(NC)、尼共毛主義中心(MC)、尼共聯合馬列(UML)及保皇派。目前,他是尼泊爾保皇派中知名度最高、影響最大的人物。
普拉賽政治生涯的第一站選擇了尼泊爾大會黨(NC)并成為該黨黨員。他在黨內并不活躍,也未發揮重要作用。他一直保持大會黨身份,直到意識到需要加入新的政黨——尼共毛主義中心(MC),后者在1996年至2006年期間領導了尼泊爾內戰。
人們普遍認為,他加入MC是出于經濟利益,而非政治信仰。在其妻子及其胞弟在財產分配上受到歧視后,他加入MC,這是他的第二次政治選擇,并藉此獲得了財產權益。2018至2021年,尼共毛主義中心(MC)和尼共聯合馬列(UML)合并為尼泊爾共產黨即CPN。合并后的尼共被裁定為非法后,普拉賽的立場開始動搖。
普拉賽的第三次選擇是加入尼共聯合馬列(UML)。2021年尼共分裂,普拉賽是少數幾個離開尼共毛主義中心(MC)而加入尼共聯合馬列(UML)的知名人物之一。普拉賽獲得UML大佬的青睞,并被黨主席奧利(KP Sharma Oli)任命為中央委員會成員。普拉賽則稱奧利為“祖父”。加入UML后,普拉賽多次請求UML領導下的政府批準B&C醫院成為一所醫療教學機構,但受制于相關法律及醫療衛生系統人士的激烈抗議,普拉賽沒能實現其目標。
普拉賽的第四次選擇是支持君主制、反對共和制度。在對尼泊爾的三大主要政黨徹底失望后,普拉賽轉向民族民主黨(RPP)等保皇黨。此后,普拉賽開始邀請前國王賈南德拉(Gyanendra Shah)參加各種會議和討論,并公開反對UML及其他政黨。普拉賽表示君主制是尼泊爾唯一的出路,并認為現有的政黨制度無法使國家發展和進步。
負債累累的商業巨頭和保皇派新星
2018年的一張照片被認為展現了普拉賽政治生涯的“高光時刻”。照片中,普拉賽作為B&C醫院的老板,在家里舉辦了一場特別午宴,他與奧利和普拉昌達(Prachanda,本名普什帕·卡邁勒·達哈爾,Pushpa Kamal Dahal,尼共毛主義中心的核心領袖)三人共進瑪西米紅色飯(Marsi Rice)。在尼泊爾,只有最上層人士才能吃到瑪西米紅色飯。這張照片拍攝于尼共毛主義中心(MC)與尼共聯合馬列(UML)合并為尼泊爾共產黨(CPN)期間,引發了公眾和政治界的廣泛關注。
各界普遍認為,普拉賽參與政治并加入尼共的真正目標是為其B&C醫學院爭取官方認證。此后,他除了被任命為UML中央委員會成員,還擔任黨內工業貿易和供應部副部長之高位。然而,他的B&C醫院一直未得到奧利政府的批準。2022年, UML拒絕給普拉賽競選議會的資格,部分原因是他與民族民主黨(RPP)結盟。此事成為其政治轉折點之一。
2022年2月與前國王賈南德拉(Gyanendra Shah)建立聯系是普拉賽政治生涯的重要分水嶺。此后,他多次與前國王會面,商討恢復君主制和印度教國家的計劃。2023年2月起,普拉賽與賈南德拉和其子帕拉斯(Paras Shah)聯手,多次發動恢復君主制、宣布尼泊爾為印度教國家的運動。UML因此正式開除了普拉賽的黨籍。普拉賽則宣稱他領導的運動已在全國77個地區展開。
此后,他頻繁參與政治運動,在尼泊爾各省領導社會和政治運動。各界認為,前電視主持人、現任國家獨立黨(Rastriya Swatantra Party)主席拉比?拉米昌哈內(Rabi Lamichhane)在短時間內成為有影響力的政治領導人,或許激發了普拉賽的政治野心。2023年11月23日,他在加德滿都發動名為“國家、民族、宗教文化與公民救援運動”的政治集會,要求恢復君主立憲制、廢除聯邦制,修改2015年憲法、重新宣布尼泊爾為印度教王國。當天,示威者發生沖突,警方介入平息局勢。次日,警方對普拉賽實施非正式軟禁。
為使其政治訴求得到民眾支持,他還發起了一場全國范圍內要求豁免小額貸款、合作社債務和銀行利息的抗議運動。運動呼吁豁免最高達200萬尼泊爾盧比(約合人民幣10.7萬元)的貸款,或降低貸款利率6%,并將貸款分期償還期限延長至15年。普拉賽表示,他這么做是因為貸款利率過高,且這些機構已經收回了五倍多于其貸款的金額。
“最初獲得貸款時的利率較低,后來被提高至17%,這種情況下,他們該如何償還?”他甚至質問媒體道,“你們難道沒有看到,有人在議會大廈前因生意失敗而自焚的事件嗎?”(2024年1月,一名尼泊爾男子在加德滿都新班尼什沃爾議會大廈前因無力還貸而自焚身亡。)普拉賽成立了一個專門小組,在全國范圍內向金融機構雇員涂黑煙灰。銀行業因金融機構職員遭受人身攻擊而感到恐懼。
尼泊爾銀行界普遍認為,普拉賽提出銀行業相關問題,是為了給自己的政治生涯“添磚加瓦”,“他看到其他民粹主義人物的成功后,也想通過這種運動在政治上崛起。”普拉賽卻回應道,“我對從政完全沒有興趣。我的首要任務是做生意,我只希望能有一個良好的商業環境。”
然而,據銀行消息人士透露,普拉賽主導的三大項目——B&C醫學院、普爾班查爾癌癥醫院及賈帕區在建酒店,分別向八家金融機構貸款約70億尼泊爾盧比。僅Nabil銀行和全球IME銀行(Global IME Bank)組成的銀行財團就向普拉賽貸款40億盧比,以支持其將B&C醫院改建為醫學院的計劃。這些債務均出現違約情況,自2022年至今,這些貸款已有兩年多未能按期償還。普拉賽的巨額資產和債務是公眾討論的焦點之一。
英雄,還是投機分子?
憑借民粹主義和激進言論,普拉賽成功吸引了對民主體系不滿的民眾,并建立了龐大的基層支持。他通過在社交平臺上的挑釁性宣傳吸引了大量支持者,開啟了保皇派活動的新階段。他連續兩年組織大規模集會,這一高成本且后勤復雜的行動進一步鞏固了他作為民眾動員者的地位。盡管許多人一度認為他領導的運動將徹底消退,但結果正好相反,他領導的運動得到了大量私人捐款,影響力持續攀升。
普拉賽已經成為保皇派中最知名、最具號召力的人物,超越了民族民主黨(RPP)主席拉金德拉?林登(Rajendra Lingden)和卡馬爾?塔帕(Kamal Thapa)等資深保皇派領導人。2025年3月27日,保皇派領導的聯合人民運動委員會(JPMC)宣布,授予普拉賽“人民指揮官”(Public Commander)稱號,此舉震驚全國。該委員會此前一直由86歲的前潘查亞特領導人納瓦拉杰?蘇韋迪(Navaraj Suvedi)領導。
然而,普拉賽的最終目標仍不明確。他究竟只是一個想要獲得關注的煽動者,還是心懷更高抱負的政治野心家?他出身于普通家庭,如今卻擁有億萬財富,同時身負巨額債務。據此有人認為,他推動君主復辟的主要目的是想借此消除他的巨額債務。他的發展勢頭是否能轉化為真正的政治影響力也存疑。目前,尼泊爾保皇派四分五裂。盡管JPMC在不斷籌備全國性抗議活動,但各王室派系之間仍存分歧和內斗。蘇韋迪已沉寂多年,而普拉賽的崛起是否能徹底改變現有政治格局,仍有待觀察。
與普拉賽的崛起相伴隨的是法律訴訟和丑聞。他被指控網絡犯罪、組織犯罪、散布仇恨言論、誹謗商界領袖,多次被判刑入獄。普拉賽過去曾被指控涉及“醫療黑幫”。醫療改革倡導者戈溫達博士(Dr. Govinda KC)曾批評普拉賽的醫學院根本不應該獲得認證。2024年12月,普拉賽因網絡犯罪指控被捕,但加德滿都地方法院隨后允許其保釋。今年3月底因保皇派聚會引發的暴力沖突,造成2人死亡、多人受傷。普拉賽在此過程中直接駕車沖向執勤警員。尼泊爾警方于4月11日在印度阿薩姆邦逮捕普拉賽,并將其押回加德滿都。
普拉賽面臨包括謀殺未遂、搶劫、縱火、破壞、襲警及有組織犯罪在內的多項嚴重指控。JPMC發布聲明,強烈譴責普拉賽被捕,稱他并未“逃亡”,而是為尋求安全回國主動聯系印度當局,并呼吁國家及國際人權組織、民間社會和媒體密切關注其狀況,確保其人身安全,特別是保證其就醫和法律權利。
普拉賽是一個兩極分化的人物——有人稱他為英雄,有人斥責他為投機分子。批評者視其為煽動者,金融界視他為敵人,支持者卻認為他是勇敢的挑戰者。普拉賽擁有與普拉昌達一樣的政治動員能力。不同之處在于,普拉昌達利用傳統手段動員底層尼泊爾人,普拉賽則主要通過現代社交媒體動員保皇派和社會底層人士。
普拉賽正在走的這條路幾乎沒有成功經驗可借鑒。普拉賽雖然有前國王及保皇力量作依靠,但他們均有自身無法克服的缺陷。尼泊爾的保皇黨派內部派系林立,沒有形成凝聚力,在普拉賽加入之前,保皇派組織的歷次聚會規模都非常小。前國王已年近八旬,他的兒子在尼泊爾口碑非常差,孫子則過于年輕。
如今,普拉賽面臨多項指控,可謂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如果尼泊爾保皇派這次能成功解救普拉賽,普拉賽本人及保皇派還有希望,否則,普拉賽的政治生涯將徹底結束。
(郭兵云,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
杜爾加?普拉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