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1901年—1972年) 四川樂至人。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外交家,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創建者和領導者之一,中華人民共和國元帥。全民族抗戰期間,歷任中央軍委新四軍分會副書記,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員,華中總指揮部副總指揮、代總指揮,新四軍代軍長,領導開辟蘇南、蘇北抗日根據地。
1938年夏天,新四軍第一支隊司令員陳毅率部開往江蘇西南部的茅山——為開展敵后抗戰,全國六大山地根據地正在建設,其中,只有茅山位于長江以南。
新四軍向蘇南敵后挺進。(茅山新四軍紀念館供圖)
初到茅山,陳毅可謂驚喜交加。喜的是部隊安全穿過日軍封鎖線,驚的是茅山的最高海拔僅300多米,只是一片植被稀疏的低矮山岡。沒有熟悉的深山密林,許多戰士有疑慮:在地勢平坦、水網密布的江南,能否開展游擊斗爭?
新四軍第一支隊在茅山腳下集合。(茅山新四軍紀念館供圖)
“寇能往,我亦能往”
抗日旌旗戰局開,
大軍東出薄燕臺。
南方豪杰風雷動,
團結救亡下山來。
——陳毅《聞八路軍平型關大捷》
1937年9月寫下此詩時,陳毅正為新四軍改編工作四處奔走。
三年前,因右胯骨粉碎性骨折,陳毅未隨紅軍主力北上,而是留在南方的崇山峻嶺間,開展艱苦卓絕的游擊斗爭。
盧溝橋事變后,黨中央開始籌劃國共合作抗日。南方各游擊區被封鎖隔絕,沒有及時收到指示,但陳毅仍從報紙雜志的只言片語中,敏銳意識到這一戰略轉變的到來。
他與時任中共中央蘇區分局書記項英分析研究,重新制定游擊區方針,使大家有合作抗日的思想準備。與黨中央恢復聯系后,他擔負起改編重任,一面聯絡各地游擊隊“下山”,一面與國民黨地方當局及駐軍談判。
剛開始,部隊警惕性很高,以為又是國民黨在搞陰謀。在江西棋盤山,陳毅一度被當成“叛徒”五花大綁起來,被審問幾天才解除了誤會——說來也巧,綁了陳毅的段煥競,后來成為陳毅麾下的一員猛將。
1937年10月,國共兩黨正式達成協議,宣布將江西、福建、浙江、安徽、河南、湖北、湖南、廣東八省境內的紅軍和游擊隊改編為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即新四軍。到了1938年4月底,新四軍完成組建與集結,開始奔赴華中地區的敵后戰場。全軍1萬余人,包括4個支隊和1個特務營,葉挺任軍長,項英任副軍長,陳毅任第一支隊司令員。
此時的華中地區,已被日軍鐵蹄踐踏近半年之久,其中又以江蘇受害最深。1937年上海淪陷后,日軍沿京(南京)滬(上海)鐵路和太湖南岸西進,接連攻陷蘇州、無錫、南京、鎮江等重要城市,江蘇大部分地區落入敵手。
毛澤東電令項英、陳毅,指明新四軍的行動原則和活動區域:“力爭集中蘇浙皖邊發展游擊戰,但在目前最有利于發展地區還在江蘇境內的茅山山脈,即以溧陽、溧水地區為中心,向著南京、鎮江、丹陽、金壇、宜興、長興、廣德線上之敵作戰……”
正是在這一指示下,陳毅率新四軍第一支隊來到了茅山。初到河湖密布的江南,干部戰士們普遍感到“水土不服”。對此,陳毅提出“寇能往,我亦能往”的口號。他一面加強思想政治工作,一面部署展開實地調查,“問路線、問敵情、問地形,搜集和了解一般社會情況”,幫助部隊盡快適應平原水網作戰。
“華中地區人口稠密、資源豐富,是當時中國最富庶的區域之一。日軍向這里擴張,除了軍事上的考慮,也有掠奪資源、‘以戰養戰’的目的。因此,新四軍對日軍的打擊和牽制,對于全國抗戰的大局而言非常關鍵。”茅山新四軍紀念館館長孫志軍告訴《環球人物》記者。
賀甲戰斗紀念館內的雕塑。“偉大勝利在江南”是當時的報刊對賀甲戰斗的評價。(賀東根/攝)
強盜居然“來講什么仁義道德”
故國旌旗到江南,
終夜驚呼敵膽寒。
鎮江城下初遭遇,
脫手斬得小樓蘭。
——陳毅《衛崗初戰》
1938年6月,粟裕領導新四軍先遣支隊打響韋崗(又稱衛崗)伏擊戰,擊毀日軍汽車4輛,繳獲長短槍20余支。新四軍抵達江南后首戰告捷,陳毅因此興奮地寫下《衛崗初戰》一詩。
陳、粟搭檔多年,戰法各有特點。孫志軍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陳毅善于運用毛主席的軍事思想,注重結合實際靈活作戰。
曾任新四軍旅參謀長的張铚秀回憶,陳毅指揮講究“穩、準、狠”——決定前謹慎,必須將敵情偵察得一清二楚;決定后果敢,一旦開打就要狠打,不論出現多大困難,“不獲全勝,不收兵”。
當年7月的新豐車站一役,就很有代表性。
新豐車站位于鎮江和丹陽之間,是大運河與京滬鐵路的交會樞紐,日軍在此設了據點。陳毅派人多次偵察,發現日軍囂張驕縱,夜間防備松懈,決定采用夜襲。
新四軍第一支隊2團1營擔任主力,營長正是段煥競。7月1日,在丹陽抗日自衛總團的配合下,1營趁著夜色潛入新豐車站。正收槍時,日軍在慌亂中驚醒,很快借著車站崗樓的有利位置,形成兇猛的火力封鎖線。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段煥競深知,再拖下去恐有更大傷亡。“必要時可用火攻!”危急時刻,陳毅部署的“后手”方案發揮了作用。主攻連迅速調整火力,掩護放火班點起大火。日軍槍聲漸小,濃煙之中,赤膊的日軍端著刺刀沖出,我軍戰士一躍而上,揮舞馬刀近戰。7月2日凌晨,三個多小時的戰斗終于結束。我軍全殲車站內日軍,繳獲步槍13支。車站附近的軌道被悉數破壞,京滬鐵路的交通一度中斷。
后來,陳毅總結江南抗戰經驗說,新四軍的戰術以奇襲、伏襲、夜襲為主,“敵頑抗時,最好用火攻”。“陳毅說過,不顧主客觀力量、不選擇時機地作戰,是拿生命做兒戲。何時能直面強敵,何時要保存實力?他是非常有策略的。”孫志軍說。
新四軍的連戰連捷,使越來越多的江南民眾燃起信心,投身于抗日救亡之中。日軍也不得不調整部署,抽調兵力增防江南。他們惱羞成怒地大發傳單稱:“新四軍不講道義,不會打仗,只會殺人放火,偷偷摸摸的,不配做一個堂堂正正的軍人。”
陳毅看到傳單,捧腹大笑:“強盜的日本軍閥在挨打之后,居然板起面孔來講什么仁義道德了,何等可笑!”他親寫傳單答復:“我新四軍向來堂堂正正,對文明人就用更文明的辦法,對野蠻人就用更野蠻的辦法,僅此而已,別無他哉!”
“這都是我軍成長壯大的標志”
江陰天塹望無涯,
廢壘猶存散似沙。
客過風興敵惶急,
軍民游擊滿南華。
——陳毅《夜過江陰履國防廢壘有作》
1938年10月武漢失守后,日軍愈發重視江南治安情況,“掃蕩”更加嚴酷。他們大設“梅花樁”,依托交通網構建封鎖線和據點,試圖壓縮新四軍活動范圍,再“收網打魚”。
敵變我變。陳毅分析,日軍兵力不足,不可能進行全面持久的“掃蕩”。從1939年3月起,新四軍開始更主動地打破敵人分區“掃蕩”的計劃。年底的賀甲戰斗(又稱延陵大捷),就在這一背景下展開。
11月8日凌晨,我軍得知一隊日軍即將途經延陵,決定在賀甲村一帶設伏——賀甲村處在日軍據點的重重包圍中,距離最近的據點僅有2公里。在這里與敵作戰,無異于“虎口奪食”。
早上7點多戰斗打響后,我軍很快將日軍趕至賀甲村內。然而,日軍憑借武器裝備優勢架設起環形防線,形成火力壓制。此戰指揮官之一段煥競,已是第一支隊新6團團長。他判斷現有力量難以突破敵人火力,于是寫信給附近的老2團團長王必成,請來兩個營的支援。
兩人會合后研判地形,決定派出部分兵力阻敵增援,主力部隊則從村北、西北和南部三個方向包抄敵人,力爭在援敵趕到前解決戰斗。不料8日夜間突降大雨,由寶堰等據點趕來增援的140多名日軍借雨勢悄然進入賀甲村,使得日軍火力大大增強。
74歲的賀東根是賀甲戰斗紀念館義務講解員,從小就聽村中老人講述這段往事。他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長時間的戰斗,對新四軍的體力和補給造成很大考驗。附近的百姓自發來送飯,戰士們沒有筷子,就直接用手扒拉兩口。
9日拂曉,我軍發起新一輪攻擊,在前仆后繼的肉搏格斗下,終于突破敵軍防線,將其壓縮至賀甲祠堂內。雙方纏斗至9點多,我軍在祠堂的西側和南側炸出缺口,強行攻入。
新四軍戰士扛起在賀甲戰斗中繳獲的日軍機槍裝備。(茅山新四軍紀念館供圖)
王必成果斷采用“圍三缺一”戰術,命令部隊在祠堂北側放開口子,部署主力埋伏在道路兩側。日軍果然向北逃竄,在此截擊的戰士與之展開白刃戰。另一邊,為殲滅祠堂內的殘敵,我軍一名副排長三次奮不顧身沖入祠堂,后壯烈犧牲。
午后1點,殘敵全部被殲。王必成和段煥競得到消息,新一批日軍援軍即將到來,決定迅速撤離。這一戰共消滅日軍168人,繳獲機槍4挺、擲彈筒2具、步槍100余支,開創了新四軍敵后殲敵的新紀錄,受到延安總部和新四軍軍部的通電表揚。
從此,老2團就被江南民眾稱為“老虎團”。陳毅要求將士們認真總結戰斗經驗:“過去我們打的是游擊戰,這次是運動戰,整整激戰了20多個小時(注:約為28小時),這都是我軍成長壯大的標志。”
成長也有代價,賀甲戰斗中,94名新四軍戰士犧牲。直到今天,賀甲村的墻壁上還留著很多彈孔,無聲訴說著戰況的慘烈。賀東根說,戰斗結束后,祠堂北側的打谷場被鮮血染紅。村民們冒著被日偽軍報復的危險,淚流滿面地掩埋了戰士們的遺體……
鮮血“流在一塊”
山河破碎思前事,
抗日合作看精誠。
丈夫一怒安天下,
橫刀躍馬取東瀛。
——陳毅《席間談國共往事》
孫志軍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對于各階層人士,只要條件允許,陳毅都愿意與之交往。茅山紀念館有處雕塑,就還原了陳毅與茅山“頭面人物”紀振綱交談的場景。
紀振綱
紀振綱經營著資金雄厚的茶葉公司,手中還有武裝。他痛恨國民黨消極抗戰,但也不信任甚至輕視新四軍。一些干部要求把紀振綱“繳了”,陳毅不同意。
為爭取紀振綱,陳毅多次登門拜訪。兩人從茶葉談到文人,從歷代社會變化談到茅山抗日形勢,加上新四軍連戰連捷,紀振綱終于被打動,轉而支持新四軍抗戰。新四軍西藥缺乏,他設法在上海采購西藥運來,還幫助掩護新四軍傷病員。
知識分子巫恒通本是泰興縣教育局局長,得知新四軍在江南活動,便聯系陳毅詢問救國之道。陳毅指出江南抗戰急需擴建地方武裝,“勸巫君果敢為之”。
巫恒通隨即前往句容組建民眾抗敵自衛團,活躍在敵后抗戰一線。1940年二人重逢,在陳毅的建議下,巫恒通及其領導的自衛團正式加入新四軍。
巫恒通
也是在這一年,新四軍開始向蘇北發展。坐擁地方武裝的李明揚、李長江擔心自身受到威脅,于6月底起兵,攻打駐扎在揚州東側郭村的新四軍。
一周后,“二李”軍隊潰敗,其總部所在地泰州也被新四軍包圍。泰州唾手可得,但陳毅高瞻遠矚地命令我軍撤出郭村,通過談判促成“二李”保持中立,為后來的黃橋決戰取勝創造了有利條件。
正如陳毅所言:“我們幫助他們,他們也幫助我們,這才是真正的合作。江南戰場上灑遍中華民族黃帝子孫的鮮血,流在一塊,誰也難用政黨派別軍隊系統去辨別他,敵人的槍口對準中國人,我們中國的槍口也對準日本帝國主義……”
(感謝茅山新四軍紀念館、江蘇省丹陽市史志辦公室對本篇報道的大力支持。)
陳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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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糾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