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中國動畫的表現格外亮眼、全線開花。大銀幕上,《浪浪山小妖怪》《羅小黑戰記2》等影片叫好叫座,用二維技法講述頗具哲思的故事;小屏幕里,被粉絲“催更”4年的《靈籠》第二季終于上線開播,用3D畫面勾勒末日圖景,講述人類在未來浩劫后絕地求生的故事,在多個平臺創下高分,播放量高達3.3億。
“動畫如今的發展是10年前不敢想象的,這是包括我們在內所有動畫人努力的結果,是技術、創意和表達得到觀眾認可的證明。”在“匠心筑夢·煥新視界——中國科幻·國漫崛起”《靈籠》分享會上,藝畫開天創始人兼CEO、《靈籠》文學策劃阮瑞說道。
·阮瑞:藝畫開天創始人兼CEO、《靈籠》項目文學策劃。
會上,他與《靈籠》總導演董相博、總制片陳威共同講述著這部熱門動畫的誕生故事;中國電影家協會副主席、清華大學教授尹鴻,中國動漫集團創作策劃中心主任宋磊,科幻作家、華人科幻協會副會長江波,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結構生物學家、計算生物學家、科幻作家葉盛,未來事務管理局創始人兼CEO姬少亭等業內專家學者,則以《靈籠》為支點,共同探討中國科幻與中國動畫的融合路徑。
·“匠心筑夢·煥新視界——中國科幻·國漫崛起”《靈籠》分享會嘉賓合影。
“《靈籠》帶有中國科幻獨特之處,它將科幻、奇幻相結合,從而表達中國人對未來的想象、對世界的想象。”在尹鴻看來,“《靈籠》把農業社會的烏托邦與賽博朋克、后人類結合到一起,形成了一個豐富的未來世界。”
可以說,在以《靈籠》為代表的國漫身上,觀眾看到了中國動畫工業的新高度,看到了中國動畫人、科幻從業者的“匠人精神”,更看到了“中國創造”的生命力。
末日是人性的放大鏡
《靈籠》的故事發生在末日災難后,世界混沌不堪、怪物橫行,幸存的人類不得不避難于懸浮空中的燈塔上。這里有冷酷嚴苛、效益至上的生存法則,不乏各“派系”間的沖突對立,冰冷、無情、壓抑。故事圍繞“獵荒者”隊長馬克展開,第一季中,他經歷數次生死攸關的戰斗,也在無盡斗爭中尋找真正的自己……
“《靈籠》講的還是關于抉擇的故事。”導演董相博對人民文娛記者說,“在極端環境下做出選擇,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本質。”
“作為中國人,面對災難與困苦的時候,我們的路徑一定和西方不一樣。”《靈籠》總制片陳威說。科幻作品面向未來與人類命運,末日則是人性的放大鏡,主創成員希望借助這面放大鏡,解讀人性的復雜,展現生命的可貴,探索關于生存和自我價值的答案。
·陳威:藝畫開天聯合創始人、《靈籠》項目總制片。
·《靈籠》中末日災難后的地面場景,充滿各種“噬極獸。”
然而,刻畫出這樣一個宏大又細膩的世界,絕不是件簡單的事兒。2017年項目立項時,國產科幻動畫幾近空白,末世題材更因高投入、高門檻無人問津。陳威說:“我們從小就喜歡科幻,這種事總要有人去干,如果不干,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不能做。”
創作從繁雜的前期準備開始。阮瑞回憶道:“一年多的時間里,我們只做設定,建構世界觀、完善細節和人物關系,故事階段又用了一年。”在文學策劃、人物設定過程中,主創團隊精研了國內外經典文學著作,又研究大量科幻影視、游戲,還補足了醫學、生物學方面的知識。
劇本中的很多情節都經歷了推倒重來的過程,成員們也經常因情節走向而爭論,阮瑞因此設計了一個“三七定律”,即一個點子得到了七成同意后可以使用,剩下的三成可以留給觀眾們想象或質疑。
·董相博:藝畫開天聯合創始人、《靈籠》項目總導演 。
在塑造人物時,董相博坦言電影《勇敢的心》對他影響深遠:“片中主人公愿意付出一切去追求心中自由的凈土,和我們想透過《靈籠》角色表達的內容不謀而合。”《靈籠》中的馬克和伙伴們,冒著生命危險穿越禁區,抓住唯一的機會與燈塔法則抗爭,成就了第一季的高光時刻。
在細節層面,《靈籠》團隊同樣精益求精。為了使燈塔等機械設施的結構、通訊技術原理符合規范,他們咨詢中科院專家,開辦“科學家超前專場”觀影活動廣泛吸收建議;設計戰斗戲中重要的“重力體”機甲時,他們用3D打印樣本保證每個關節均可活動,以此檢驗設計的合理性;他們還邀請特警作軍事顧問,力求每個戰斗場面背后都有實戰與軍事思維的支撐。
故事設定中,由于資源匱乏,燈塔“塵民”需要吃蟲子制成的食品,為檢驗設定是否合理,團隊成員們買來含蟲子的食物材料,煎炒烹炸各種做法齊上陣,最終創造了“蟲餅”。
2025年5月17日,創作了4年的《靈籠》第二季即將上線,主創團隊仍在聽取意見、修改細節。點映會上,生物學家葉盛指出DNA雙螺旋鏈條應是不對稱關系,這是中外影視中經常出現的失誤,團隊連夜趕工改正。董相博說:“《靈籠》幾乎是在解決一個個問題的過程中完成的。”
6天后,《靈籠》第二季上線,這個充滿未來感和現實思考的故事很快引發熱議。正如分享會上宋磊所說的:“《靈籠》把世界、社會和人三者很好地結合在一起……當情節的不可預知性和邏輯、情感的鋪墊結合到一起,就會覺得非常地震撼人心。”
“每一塊磚都是有編號的”
尹鴻評價《靈籠》是“頂天立地”的:頂天在于大膽瑰奇的想象、設定與畫面效果;立地則在于接地氣,不僅融入衣食住行的細節、方言的使用,還以燈塔和龍骨村的對比投射了當代人對地緣政治矛盾的憂患。“它把最大膽的想象和最現實的人們對今天世界的感受和感覺結合到了一起。”
這種“頂天立地”在第二季更為明顯。第二季中,馬克因獸化被放逐到地面,被地面的幸存者聚落“龍骨村”接納。新的危機中,兩種末日生存的路徑發生碰撞。
相較于上一季,《靈籠》第二季在技術和視覺上都有了更深入的探索。首先是技術水平的提升。為制作這樣一個大型動畫,團隊規模從五六十人提升至300多人,開創國內“3D動畫的無紙化開發模式”與“準自動化動畫制作流程”。大型動畫制作往往需要十幾個軟件同時應用,而團隊研發的系統能夠跨平臺同步信息,幫助上下游環節協同合作,并在10年間不斷升級迭代。“每一個物件,小到一枚紐扣、一塊磚,都是有編號的。”陳威說。
《靈籠2》還應用了動作捕捉和面部捕捉技術。第一季時,董相博還在為馬克的微表情而抓狂,第二季中人物的面部細節已經達到“毛孔可見”的程度。在設計“麥朵六合大槍”這段打戲時,編劇、分鏡、美工、燈光一齊構思,再加上擅用長槍槍法的動捕演員,最終有了“剛柔并濟”的視覺呈現。
因此,未來事務管理局創始人姬少亭把《靈籠》稱為“小型奇跡”:“它的稀缺性對于今天的中國科幻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未來在產業的多元延展上也會非常強。”
《靈籠》的獨特與多元也體現在動畫中東方色彩的呈現上。龍骨村充滿市井氣息,融入了梯田、麻將、拔罐、長槍、嗩吶等元素,甚至一個場景中飄動的窗簾上印著《桃花源記》。初見龍骨村,陽光從穹頂灑落,在丁達爾效應下形成光束,照出旋轉中的折疊梯田,旁邊瀑布的水花濺起絢爛的光彩。
董相博說:“我們幾乎在用電影的制作工藝和制作方式,來呈現對應的畫面效果,比如我們會為單獨的鏡頭去做補光和光影調整,也會按照不同情緒氛圍去設計光影。”
第二季中,燈塔與龍骨村的對立代表著兩種末日生存路徑:燈塔希望留存人類火種、提高資源效益,卻為此壓抑人性、拋棄情感,也激發了人的反抗;龍骨村則選擇在環境劇變的地面求生,在保證生存的同時追求生活的幸福。龍骨村的設想中蘊含著生發、轉化的處世智慧與東方哲學,頗像是未來末日版的“桃花源”,這也是主創團隊在創作過程中加入的屬于東方的浪漫和思考。
“可能得讓世界慢下來”
人民文娛:從2019年到2021年第一季全部播完,再到第二季2025年上線,從行業來看制作周期是常規還是偏長?
董相博:確實感覺上偏長了一點,但這和《靈籠》的創作流程有關,劇本創作與中后期制作是有一個過程的,兩個階段無法同步進行,就像烹飪一樣,前期需要采買、洗菜、切菜,最后才能烹飪。
阮瑞:劇本沒有完成之前,沒辦法進入中后期制作環節。在前期,會有一個比較長的劇本準備期,從劇本大綱、分集梗概、導演臺本到分鏡準備,全部就緒后才啟動動畫制作。而在劇本準備中,情節調整十分常見:比如從大綱到分集梗概時發現問題,具體戲份、臺詞乃至前后內容都可能需要修改,要求也更高。這兩個階段是錯開的。
董相博:在前期劇本創作的同時,中后期制作團隊也會同步推進一些相關準備工作,等劇本出來后,剛好能銜接進來,制作的節奏會比較順暢。
人民文娛:在角色建模方面,有觀眾發現精細程度達到了“毛孔可見”級別,包括馬克“獸化”后的皮膚紋理與肌肉動態、龍骨村麥朵肩上小鷹隼絨毛的質感,這類細節打造是不是并不比宏大場面簡單,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和成本?
陳威:首先我們還是得感謝時代,科技在進步,制作難度已經比原來低很多了。細節制作的難度取決于從什么維度去看,作為一個獨立的小個體,在技術上是比較容易刻畫的,難點在于眾多小個體的塑造水平如何保持在同一基準線上。這個原理和木桶效應是一樣的。
董相博:真的感謝時代、感謝國家給了我們這么好的條件,來做自己喜歡的東西。像現在的鷹隼“小查蓋”已經很可愛了,但最初我們想做的是有羽毛的雛鳥,而不是只有絨毛。羽毛就涉及到生物學、解剖學,每片羽毛都有自己的建模和運動軌跡。技術在進步,也許會越來越好用,但在實際應用落地的時候,必須學會抓大放小,把錢和精力都花在刀刃上。
人民文娛:這些年動畫行業在整個影視圈中都有著非常亮眼的成績,兩位作為資深從業者,認為現在中國動畫產業存在哪些機遇,又存在哪些隱憂?它的健康發展,還需要哪些方面的加持?
陳威:從個人視角來講,首先要對這個行業有愛,對擅長的作品類型有愛——發自內心的愛。還要對預期目標、行業技術、各種流程,都抱以十足的敬畏之心。有愛又有動力,剩下的就是努力學習。時代一直在進步,我們現在必須不斷學習,才能跟上時代技術的發展。
董相博:可能得讓這個世界慢下來。現在短視頻盛行,很多人沒有觀影習慣,沒人看的話自然也沒有市場、沒有行業新人。動畫行業的從業人員可能會從事藝術和文學,還有一部分進入了游戲行業。行業內最好的資源是根據市場流動的,所以未來如果有大家的生活習慣作為行業的支撐,那么會有更多人繼續做下去。
陳威:剛剛董老師說了他的擔憂,但我會有另外一種觀點。像我們公司現在已經接近無紙化辦公了,人們在生活中是離不開屏幕的。短視頻也好,動畫也好,電影也好,小說也好,都會變成一種人可以選擇與它交互或是不交互的載體。但是永遠不會變的是內容,作品的內容一定是首位的。
余馳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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