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1915年—1940年) 福建漳州人,印度尼西亞歸國華僑,回國后加入八路軍。全民族抗戰期間,創建雁北第八抗日游擊支隊并任隊長兼政治主任,于1940年在第九次反“圍剿”戰斗中壯烈犧牲。
在福建廈門的集美中學校園內,有一座面海而立的雕像。雕像上的女子騎在馬背上,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持槍。她身體前傾,神情堅毅,仿佛正沖鋒在戰火紛飛的抗戰前線。
今天,無數的學生從她身邊匆匆走過,他們也許很難想象,這位從南洋歸來的姑娘,曾在戰場上策馬揚鞭,懷著身孕奔赴前線;也曾在危急關頭,將最后一顆子彈打向自己,只為不做敵人的俘虜。“李林的腰間總是別著一把小手槍,里面只有一顆子彈,那是她給自己留的。為國家獻出生命,她早已做好準備。”山西朔州市李林英雄文化研究會會長王寶國對《環球人物》記者說。
桃李盡成“林”
李林與集美中學的緣分始于南洋僑領陳嘉庚。
1915年,李林剛出生便被家人遺棄在福建省漳州市塔口庵前。前來敬香的僑眷陳茶偶然看到,將她抱回家收養,取名翠英,后又改名秀若。3年后,陳茶帶著李林遠赴南洋,到印度尼西亞與丈夫李瑞奇團聚。同年,陳嘉庚在家鄉創辦集美中學。
有一天,老師在課堂上掛起一張中國地圖,偷偷給同學們講中國的地理。“那時印尼還是荷蘭的殖民地,荷蘭政府規定課堂上不允許教授課本以外的中國、印尼知識。”王寶國說。荷蘭殖民學監發現后,狠狠斥責了老師。李林很不服氣,用剛剛學到的知識反擊:“我們中國比你們荷蘭大20倍!”學監被這句話激怒,將中國地圖扯下踩在腳底,辱罵道:“你們中國人是東亞病夫,劣等民族!”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年幼的李林。
那時,陳嘉庚在南洋華僑中聲望極高,李林也經常聽養父講起他的故事。她時常思考:有陳嘉庚這等人物的民族,怎么會是劣等民族?我哪天能回國,到陳嘉庚創辦的集美學校讀書呢?
1930年初,李林踏上了歸國的輪渡,半年后成功考入集美中學。在校期間,恰逢九一八事變爆發,李林主動請纓加入集美抗日救國會。次年,上海爆發一·二八事變,陳嘉庚發動全校開展抗日宣傳與募捐活動,李林亦投身其中。“陳嘉庚的愛國思想對李林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段在集美的歲月也成為她投身民族抗爭的起點。”王寶國說。
除了陳嘉庚,李林還對革命志士秋瑾仰慕不已。從集美中學畢業后,李林追隨秋瑾生前的腳步來到杭州求學,不到一年轉學去了上海愛國女中。
李林在上海愛國女中校園。
在上海,李林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寫下名句“甘愿征戰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她還開辦了一所平民夜校。“‘東亞病夫、劣等民族’這8個字一直是李林的心病。”王寶國說,“她開辦平民夜校不僅是為抗戰儲備力量,更是為了提升國人的整體素質。”
1936年7月,李林決定北上。臨行前,她將自己的名字李秀若改為李林。“這個名字源自集美校歌中的‘桃李盡成行’,她希望桃李不但要成行,還要成林,因此給自己取了李林二字。同時,李林也是列寧的中文諧音。”王寶國解釋道。
朝日寇開槍
1936年9月,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以下簡稱犧盟會)成立,國共合作后由中共山西工委領導。12月底,李林接受中共組織委派,南下太原,在犧盟會組織的國民師范軍政干部訓練班接受培訓。她雖是政工干部,但瞄準、刺殺、射擊、投手榴彈等動作,她總是反復練習,經常練得手上磨出血泡、雙肘結下痂瘢。很快她就學會了騎馬打仗和雙手用槍。
李林(前排右一)在行軍途中與戰友合影。(受訪者供圖)
七七事變爆發后,李林一再向組織要求,要到前線的前線——大同去。1937年9月中旬,大同淪陷,李林和同志們不得不奉命撤出,退至雁門關時,遇到了時任中共山西工委宣傳部部長趙仲池。趙仲池等人專門等在這里,準備帶領撤下來的同志到雁門關外的平魯縣創建晉綏敵后抗日根據地。
聽到這個消息,李林眼都亮了。可趙仲池明確指示她:你是女同志,應當南下,不得隨隊。李林當然不肯放棄:“你們不同意,我也要去。到了平魯,我會用自己的實踐證明,集美女生能抗日,南洋華僑會抗日!”趙仲池被她的執著打動,朝她點了點頭。
“李林組建并訓練了一支216人的抗日游擊隊,成為歷史上唯一的華僑抗日女游擊隊隊長。但她最初只是政治主任,她是通過自己的卓絕努力贏得組織信任的。”王寶國說。
1938年4月,23歲的李林帶著游擊隊進軍綏南。途經綏遠涼城時,她意外發現了日軍新建的戰馬基地,當即決定擇機進攻。
午后,敵軍戰馬群來到河邊悠閑飲水,殊不知,一雙雙眼睛早已將他們鎖定。就是現在!李林朝著戰馬上的日寇果斷開槍,敵軍四散而逃。李林等人兵分兩路,乘勝追擊,共斃殺敵軍26人,奪戰馬120匹,繳韓麟春步槍46支。李林也一戰成名。
不久后,李林的游擊隊到了常流水。“常流水隸屬大同,是戰略要地。若能打下這個據點,既殺敵兵,又震敵心,李林在戰前就已經進行了周密的分析。”王寶國說。
一天入夜后,敵軍已進入夢鄉。李林手勢一揮,一顆手榴彈無聲滾入屋內。“轟”的一聲響起,沒有被炸死的日軍倉皇往外跑,正好撞進李林早已布置好的火力網。僅半個小時,日偽軍近百人尸橫當場,其他人落荒而逃。
李林帶隊接連打贏20多場戰斗,以近乎零傷亡的戰績震動敵軍。“日軍為了捉拿李林,發出5000大洋懸賞通告,還稱她為‘頑皮女太君’。”王寶國說。
2025年5月,王寶國(左一)在李林犧牲地為尋訪團講解李林事跡。(受訪者供圖)
油燈下的愛情
1938年底的一天傍晚,趙仲池在會議上宣布:“經上級批準,同意屈健同志和李林同志結婚!”
屈健與李林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太原的軍政干部訓練班。那時兩人交集不多,但李林的堅強與干練令屈健印象深刻。雁北十三縣犧盟會特派員會議在大同召開時,兩人再度相遇,他遠遠地坐在李林的對面。
后來,李林來到屈健等人在平魯縣創建的晉綏敵后抗日根據地,屈健才有機會真正認識李林:訓練隊伍時,她是威嚴的隊長;關心戰士時,她是貼心的大姐;沖鋒陷陣時,她是驍勇的戰將;護衛戰友時,她又像慈愛的母親……這樣的李林讓屈健無法忽視。
李林被日軍懸賞后,組織上打算將她調回后方,但她堅決不肯。幾經爭取,李林得以“離軍不離地”,留在前線做政治工作。這一安排讓她到了屈健身邊,二人成了上下級。
“當時條件有限,為了節省油燈,他們晚上常在一張桌子邊工作學習。”王寶國說。一盞油燈下,邊委秘書屈健和組織委員李林各自埋頭工作,偶爾也談及彼此的經歷。油燈下的愛情沒有風花雪月,也沒有海誓山盟,只有一張寫著“你愿不愿意留在雁北解決個人問題?”的小紙條。
婚后一年多,李林懷孕了,此時正值日軍對晉綏邊區的第九次“圍剿”。李林將生病的屈健送到一名醫生處養病,自己卻上了前線。
1940年4月26日凌晨,一支千人的隊伍在突圍行軍時遭遇敵軍炮火。隨隊的李林提議:精選騎兵20人組成突擊隊朝東強攻,吸引敵人火力,大部隊趁機從西南方向突圍。那么,誰來帶隊呢?“這個隊伍我熟悉,我來吧!”李林短發一甩,跨上了戰馬。坐穩后,她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李林率隊先北戰,又南擊,再東進,專向敵人的火力重點沖鋒。”王寶國說,左右兩支槍的子彈都打光了,她就朝敵軍扔手榴彈,趁著爆炸時給槍上子彈。李林帶著突擊隊一路血戰,終于脫險,卻因不放心大部隊,再次進行反攻。
李林的戰馬名叫“菊花青”。敵人的炮火集中襲來,“菊花青”被手榴彈片擊中,疼痛中不慎將李林甩落馬下。身后的戰士急忙下馬來扶,卻被李林大喊著命令道:“干什么?趕緊往出沖!”隨后,她匍匐在地,繼續回身射擊。
不知過了多久,李林的槍膛已空,敵軍的呼喊“抓活的!抓活的!”愈發清晰。最后一刻,她從懷中掏出那把八音手槍,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喉嚨,打出了最后一發子彈。這位不滿25歲的南洋華僑,將自己永遠留在了祖國的土地上。與她一同留下的,還有腹中幾個月大的胎兒。
李林犧牲前夜,屈健被噩夢驚醒,額頭滲著冷汗,莫名的焦慮讓他輾轉難眠。次日,李林的警衛員踉蹌跑來:“李委員失去聯絡了!”屈健怔愣了一下,瞬間什么都明白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拼命擺手、搖頭,嘴唇顫抖,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走過33里山路,屈健終于再次見到了他的愛人。李林安靜地躺著,仿佛只是在小憩。李林犧牲后,屈健10年未娶。新中國成立后,每年4月26日,他都會走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遙望李林犧牲的西南方向,久久佇立。
屈健祭奠李林時淚灑現場。(受訪者供圖)
在這場全民族抗戰中,成千上萬的華僑青年懷著滿腔熱血,毅然回國參軍參戰。據不完全統計,約有2500名南洋僑胞投身華南抗日游擊隊;400余名華僑健兒直接奔赴華北敵后戰場;另有約2000名華僑青少年奔赴延安及華北、華中、華南的敵后戰場,加入八路軍、新四軍、東江縱隊和瓊崖縱隊……李林,正是這浩浩蕩蕩隊伍中最英勇的代表,她的犧牲凝結著千萬華僑抗戰者的血淚與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