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鈿(1913年—1997年) 祖籍廣東江門臺山,出生于美國。1932年加入廣東空軍,參加過淞滬會戰、武漢保衛戰等戰役,1945年飛越駝峰航線運送戰時物資。1997年被美國表彰為二戰王牌飛行員。
1932年8月,一艘遠洋客輪緩緩駛入上海港。19歲的陳瑞鈿站在甲板上,身后是13位同樣風華正茂的華裔青年。
這些青年原本在美國過著優渥的生活,但聽說祖國有難,便懷揣著“航空救國”的信念,千里迢迢歸來。美國波特蘭華人社區變賣資產資助他們歸國時,九一八事變的硝煙已籠罩中國東北。當時,中國幾乎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飛行員,而他們已在美國掌握飛行技能,回國實屬難得。
“這其實是陳瑞鈿時隔10年第二次回到祖國。他先是回臺山老家探望生病的祖母,隨后加入抗日隊伍——從廣東空軍到中央空軍再到飛虎隊,14年抗戰幾乎都參與其中。他報國殺敵,立下了赫赫戰功。”陳瑞鈿的侄子陳劍成告訴《環球人物》記者。
外交家的“洋女婿”
1913年10月,陳瑞鈿出生于美國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父親從廣東臺山僑居美國,母親則是來自秘魯的拉丁美女。他生性樂觀開朗,聰明勇敢,從小就立下了搏擊長空的遠大志向。
高中期間,陳瑞鈿加入當地華人飛行俱樂部,靠打工賺錢學習飛行課程。后來,他被選派前往美國阿爾—格林納達飛行訓練學校深造,并于1932年5月以優異成績畢業。
“像很多臺山人一樣,陳瑞鈿的父親非常愛國。陳瑞鈿是在中國傳統文化浸潤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在祖國山河破碎之時,他無法坐視不管。”廣東省江門市華僑歷史學會副會長黃柏軍說。
陳瑞鈿不僅帶來了航空技術,還帶來了僑胞捐款購買的飛機。或許是他長著一雙混血兒的藍眼睛,國民黨中央軍一開始拒絕接收他。他輾轉南下,投入廣東軍閥陳濟棠麾下,成為廣東空軍第六飛行隊的飛行員。
陳瑞鈿飛行技術過硬,又會多國外語,很快成為重點培養對象。1935年,他被派至德國深造,在那里掌握了最先進的飛行戰術。憑借著過人才華,陳瑞鈿逐漸成為飛行員中的佼佼者。
陳瑞鈿(右)與第一任妻子伍月梅合影。
值得一提的是,陳瑞鈿長著英俊的洋面孔,性格桀驁不馴,贏得了清末民初政治家、外交家伍廷芳之女伍月梅的芳心。兩人結為連理,婚后生育了兩個兒子。
命運的轉折在1936年到來。隨著陳濟棠歸順南京政府,陳瑞鈿被整編入中央空軍序列,分配至杭州筧橋中央航校擔任戰斗機飛行教官,隨后晉升為空軍第3大隊17中隊中隊長。
20世紀30年代的美制霍克—II戰機。
1937年8月中旬,位于南京東大門的句容機場警報驟鳴。日本鹿屋航空隊的6架轟炸機撕裂云層撲來,陳瑞鈿駕駛著美制霍克—II雙翼機緊急升空。這種被稱為“老霍克”的戰機速度緩慢,他眼睜睜看著日軍轟炸機向停機坪投下炸彈,地勤人員拼命拖拽未起飛的戰機。憤怒中,他死死盯住一架返航的日機,從南京一路追擊至長江口。霍克機被日軍尾炮擊中150余發,他卻奇跡般駕著熄火的飛機滑翔降落在嘉興機場。戰后確認,那架日機中彈58發,油箱洞穿,迫降濟州島后徹底報廢——這是陳瑞鈿擊落的首架敵機。
此后,陳瑞鈿在戰場上愈發勇猛:1937年9月的太原空戰中,他一人駕機與敵搏斗,擊落有“驅逐之王”之稱的日軍航空大隊長;1938年的湖口保衛戰中,他率4名戰友攔截日軍偵察機,擊落兩架、擊傷多架;武漢保衛戰中,他在彈藥耗盡時駕機撞向敵機,帶傷跳傘生還……
陳瑞鈿在華東、華南、中南地區執行過多次截擊、護航等任務,直到廣西昆侖關上空的烈焰改寫了他的人生。
1939年12月27日,陳瑞鈿率隊掩護蘇聯援華空軍轟炸日軍陣地。3架中國戰機遭遇10多架日機圍攻。在激烈的空戰中,陳瑞鈿擊落3架敵機,而后他的格斗士油箱被擊中,火焰瞬間吞噬座艙。他強忍劇痛帶火跳傘,為借高速氣流熄滅身上火焰,直到臨近地面才打開傘,最終昏迷在稻田中,直到3天后才被當地村民發現救起。此時,他的面部已碳化變形,全身80%被燒傷。
“當時,中國老百姓保護美國飛行員會惹來殺身之禍,但陳瑞鈿依然得到了無私的救助。這令他對中國的感情更加深厚。”多年后,美中航空遺產基金會主席杰夫·格林提及這段往事時說,“在廣西昆侖關戰役中,陳瑞鈿一天內擊落3架日本飛機,展現出了非凡的飛行技巧和勇氣。”
然而,更慘痛的悲劇接踵而至。在柳州醫院簡陋的病房里,日軍空襲的炸彈落下。妻子伍月梅飛身撲在渾身綁滿繃帶的丈夫身上,彈片穿透她的身軀,鮮血浸透了陳瑞鈿的病床。
此時,美國空軍陳納德將軍伸出了援手。“在1937年至1939年間,陳瑞鈿擊落敵機6架,并協助僚機擊落敵機3架,自己則安然脫險,成為戰場上小有名氣的‘中國戰鷹’。這引起了陳納德的注意。得知陳瑞鈿面臨缺醫少藥的困境后,陳納德將他輾轉送至紐約治療。”黃柏軍說。
陳瑞鈿就此離開了中國空軍的戰斗序列——他面目全非,雙耳融化,視力也嚴重受損,已不適合參加激烈的空戰。在接下來的5年時間里,他經歷了28次整形手術,但面部仍留下永久扭曲的疤痕。
陳瑞鈿(右)與戰友在戰斗機前。
飛越“死亡運輸線”
即使人在美國養傷,陳瑞鈿還是繼續以實際行動支持著祖國抗日。“二戰期間,美國有一個為中國抗日籌款的組織‘援華會’,陳瑞鈿在‘援華會’做了大量工作。如集會時,他經常發表講話,很多美國人為他鼓掌。‘援華會’籌集的數百萬美元,其中有不少是陳瑞鈿的貢獻。”格林說。
陳瑞鈿的傷勢有所好轉后,中國的抗日戰爭已近結束,但他堅持要繼續回國效力。“他覺得自己的飛行經驗可以繼續為國效勞,比如設置航線以避開雷區等。”格林說。此時,他已和照料他的美國護士弗朗西斯·梅爾道克喜結連理,并育有一女。“很不幸,這段婚姻沒有持續太久。”由于陳瑞鈿執意返回中國,兩人從此分道揚鑣。
“考慮到自己無法再從事戰斗飛行任務,陳瑞鈿開始在中印邊境駕駛運輸機,執行駝峰航線任務。這項任務責任重大。他從印度飛越喜馬拉雅山脈,為前線送去槍炮和汽油,直到1945年11月,駝峰航線停止運輸飛行。”格林說,嚴格來講,陳瑞鈿并沒有加入飛虎隊,但和很多飛虎隊成員并肩作戰過。“中國人把所有美國飛行員都稱為飛虎隊員,這是一種榮譽稱號,所以陳瑞鈿也被大家看作是飛虎隊成員。”
陳瑞鈿多次飛越駝峰航線。當他駕駛運輸機穿越這條“死亡運輸線”時,扭曲的手指緊握著操縱桿,灼傷的眼瞼下,雙眼艱難地辨識著航向。
陳瑞鈿(右一)與子女及第三任妻子楊瑞芝合影。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陳瑞鈿進入中國航空公司,繼續從事運輸飛行。在工作中,他結識了在上海分部從事地勤工作的上海女子楊瑞芝。兩人于1948年結婚,育有一子。
“聽村里的父老鄉親講,大伯戰后執行飛行任務時,曾特意開飛機在村中上空盤旋過。我猜,他有可能是掛念自己在祖國唯一的直系親屬祖母,特意看看自己的故鄉吧!”陳劍成說。如今,在廣東臺山,陳瑞鈿家族的祖屋仍舊靜靜佇立,見證著陳瑞鈿曾經的英勇與榮耀。
遲到的榮譽
1949年夏,陳瑞鈿回到出生地波特蘭。“有很長一段時間,美國人對飛虎隊了解并不多。而且當時美國所有飛行員都是白人,這讓陳瑞鈿的就業處境非常艱難。”格林說。
3年后,陳瑞鈿考入當地郵電局,成為一名普通郵差。這份工作需要三班倒,非常辛苦,但他工作十分認真,一干就是31年。直到1983年,70歲的陳瑞鈿才正式退休。
1995年,在一次飛虎隊成員的聚會上,格林見到了陳瑞鈿。“你無法判斷他是什么國籍,也無法判斷他的年齡,但他的面相中有一種獨特的威嚴。”格林說,“在場的還有另外兩名飛虎隊成員。當九死一生、容顏盡毀的陳瑞鈿走進來那一刻,他們對視,忍不住流淚。陳瑞鈿也有些激動,時不時拿出手帕捂臉擦淚,還發出一聲長嘆,仿佛在訴說自己多年來遭受的病痛。”
當時,格林邀請陳瑞鈿參與自己正在籌備成立的美中航空遺產基金會,“他很快把自己的名字、履歷、照片都交給了我。盡管他看起來面無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的開心。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和善、溫柔、真誠的人”。
或許是身為華裔的原因,陳瑞鈿在美國默默無聞,媒體也很少報道他的英雄事跡。“陳瑞鈿沒有任何怨言,而是帶著傷疤開啟新生活。這種淡泊的性格十分令人敬佩。”黃柏軍說,也許對他而言,能夠為抗戰盡一份力,已是最好的安慰。
陳瑞鈿的處境引起了飛虎隊成員肯恩·杰恩斯特的注意。他對陳瑞鈿的卓著戰功和不幸遭遇感嘆不已,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為陳瑞鈿四處奔走,終于引起了各方重視。
1997年10月4日,美國空軍戰斗英雄館舉行的表彰儀式上,陳瑞鈿成為獲美國表彰的二戰王牌飛行員。2008年,美國聯邦眾議院通過決議,將陳瑞鈿生前工作的郵局以其名字命名。
在近半個世紀后,陳瑞鈿終于獲得了屬于他的榮譽。《國際日報》撰文稱陳瑞鈿是“中國戰鷹”;《世界日報》在刊登陳瑞鈿的空軍戎裝照時,稱他是“中美共同的空戰英雄”“永遠令人景仰”。這在美國社會,尤其是在華僑華人中引起很大反響。
遺憾的是,表彰儀式前一個月,陳瑞鈿在波特蘭的老屋中去世。他未能親眼看見自己的名字鐫刻在英雄館的大理石紀念碑上。
就在陳瑞鈿臨去世前,有記者去采訪這位滿臉都是燒傷疤痕的老人:你當年為什么要回到中國參加抗戰?陳瑞鈿回答:祖國在召喚我。
聲明:版權作品,未經《環球人物》書面授權,嚴禁轉載,違者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我要糾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