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①:鹽城市裕新社區志愿者向居民宣講王裕新烈士事跡。
圖②:申解放走在以其父親、抗戰烈士申德輝名字命名的鹽城德輝橋下。 以上圖片均為本報記者戴林峰攝
圖③:鹽城烈士村十九烈士紀念碑前,中部戰區某旅“英勇沖殺連”官兵代表參加塌港伏擊戰八十周年公祭。 射陽縣人民武裝部供圖
引 子
“吾深知革命是要流血的,絕對含笑以赴!”每當看到父親申德輝28歲犧牲那年寫下的訣別信,81歲的申解放都會潸然淚下。
1945年,共產黨員申德輝在江蘇鹽城光復前夕英勇就義,臨刑前他在日偽監獄寫下遺書:“為完成我未竟之革命事業,望將吾兒申玉才改名為申父志,女兒申玉花改名為申解放”。
名字承載的未竟遺志,如今早已成為現實。雙鬢斑白的申解放常來父親生前戰斗過的地方緬懷,在這里——鹽城串場河畔,一座六車道大橋縱貫南北,父親的名字矗立其上:德輝橋。
鹽城是新四軍重建軍部的地方。2023年1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鹽城市參觀新四軍紀念館時強調,“新四軍的歷史充分說明,民心向背決定著歷史的選擇,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這是開展革命傳統教育、愛國主義教育的生動教材,要用好這一教材”。
大地銘英烈,鹽城有79個鎮(街)村(居)以抗戰時期烈士命名。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記者走進鹽城,從紅色地名中感悟家國情懷、汲取奮進力量。
因革命者得名
秉承遺志傳家風
串場河波光瀲滟,德輝橋車流不息,歷史與現實交相輝映。
80年前,鹽城光復,申德輝烈士的靈柩由棺船運往家鄉安葬。沿串場河北上時,鄉親們扶老攜幼,來岸邊送烈士最后一程。位于鹽城市建湖縣的江蘇省上岡高級中學校史記載,師生胸前佩戴白花,列隊目送棺船遠去。
80年后,申解放來德輝橋緬懷父親時,同樣有一群年輕人陪伴左右,校服上印著“上岡高級中學”。沒有人能永遠年輕,但英雄永遠活在年輕人心中——紀念追思申德輝烈士,已融入愛國主義教育課堂。
“我雖居九泉之下,絕不忘黨的教育之恩,敬祝我黨革命早日成功……”上岡高級中學師生齊聲誦讀申德輝的訣別信,字字滾燙。
“‘德輝’是我父親的名字,寄托著他的信仰。”申解放說,父親原名申安仁,1917年生于建湖縣一戶農家,1936年考取南京棲霞鄉村師范學校。痛心于國土淪喪,入學后申安仁改名“德輝”以明志:仁義固須信守,道德更須吾儕彰大,必須用自己的仁德之心去輝耀別人。
親歷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申德輝躲進棲霞山死里逃生。此后他毅然棄筆從戎、返鄉抗日,于194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先后任新四軍武工隊長、公安特派員,常年南征北戰,在女兒申解放半歲多時,父女倆還未曾謀面。
“誰承想平生第一次見面,竟成永別。”申解放不禁哽咽。1945年2月6日,申德輝回鄉探親時被日偽逮捕。敵人嚴刑拷打,他鐵骨錚錚,嚴守黨的秘密。日偽轉而打“感情牌”。申德輝不為所動,在母親探監時表明心志:“忠孝不能兩全,兒子是為民族謀解放的,報國何惜此身。”
1945年11月2日,距鹽城光復僅9天,申德輝被敵人活埋,倒在了黎明前。
血書映赤誠,片紙重千鈞。申德輝獄中抗爭近9個月,仍在訣別信中憧憬未來:“今日雖我軍兵臨城下,我等非常高興,但是,我們已在法西斯強盜手中……今特留書致各位同志,以表吾等最后斗爭之決心。望能給吾家留一點紀念,使教育后人,繼承余志。”
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申德輝舍小家為大家,父子(女)三人皆為抗戰改名明志,家庭命運與國家前途緊密相連。兒子申父志、女兒申解放自幼品學兼優,畢業后婉拒組織照顧,主動下基層鍛煉,分別進入石灰廠和繅絲廠。兄妹倆從一線工人干起,分別成長為鹽城市原外經貿委干部和建湖縣原絲綢公司副總工程師。
“我與祖父素未謀面,但他是我心中的英雄。”19歲應征入伍,在15年軍旅生涯中,申德輝之孫申旺多次奮戰在搶險一線。退伍轉業后,申旺從派出所民警干起,榮立個人三等功2次,獲評江蘇鎮江市優秀政法干警。感懷親恩傳家久,申德輝的孫子和曾孫中,走出3名大學教師,好家風在后人身上一直延續。
“我好想對爸爸說,孩子們沒有辜負您。”申解放將抗戰記憶視作傳家寶,多年來與哥哥自費走訪新四軍老兵,搜集整理史料數十萬字,與鹽城市委黨史工作辦公室共同編輯出版申德輝烈士紀念文集,并向南京博物院捐獻9件抗戰時期文物。去年,申解放走上鹽城市“穿越時空的紅色家書”誦讀示范活動講臺。該活動以堂堂正正好家風帶動社風民風,累計逾10萬人次參與。
為無名者尋名
緬懷先烈樹村風
軍號嘹亮,光柱四射,淮劇演員身著粗布軍裝,闊步登上舞臺。鹽城射陽縣淮劇文化劇場座無虛席,音樂情景劇《尋親》蕩氣回腸,還原了新四軍塌港伏擊戰的歷史場景。
“史方壯!”“到!”“徐盤友!”“到!”“孫龍祥!”“到!”戰前點兵擲地有聲,在偌大的劇場內回響。觀眾席上,91歲的射陽縣海河鎮烈士村村民王恒義眼眶濕潤——塌港伏擊戰犧牲烈士的名字,鄉親們追尋了79年。
時鐘撥回到1944年6月29日深夜,一隊新四軍戰士借宿王恒義家,全家人讓出床鋪,戰士們卻堅決不入民宅。次日拂曉,新四軍在塌港村附近伏擊了兵力5倍于己的日軍,擊斃敵軍40多人,19位新四軍戰士壯烈犧牲。
血染山河,軍民同悲。鄉親們含淚為烈士收殮遺體,幸存戰士忍痛安葬戰友后,連夜追趕大部隊。大地埋忠骨,百姓念英魂,即便對烈士姓名和部隊番號一無所知,鄉親們仍將塌港村改名為烈士村。
村,以烈士之名,訴說著人民軍隊與人民的血脈聯系,在王恒義心底種下參軍報國的種子。他21歲應征入伍,在部隊服役7年。迄今,烈士村已有70多名村民參軍,2020年11月獲評全國文明村。
不息的追尋,不能忘卻的紀念。王恒義退役返鄉后任民兵隊長、村委會主任,曾多方打聽烈士身份,都未有結果。為無名者尋名,2023年初,射陽縣人民武裝部牽頭成立十九烈士尋親專班,經多方走訪查證,從抗戰時期出版的《鹽阜大眾報》中找到了塌港伏擊戰的報道,首次發現3位烈士姓名。
翻開這份泛黃的戰報,王恒義讀之聲音顫抖——“他們個個是剛強鐵漢:機槍手史方壯的槍打不響,便帶上兩只手榴彈沖過去,打死8個敵人,自己犧牲了;另一名機槍手孫龍祥,負了重傷,在臨死前,對排長說:‘排長!我犧牲了,槍要帶回去!’……一班只剩下徐盤友一個人,他還緊握手榴彈,喊道:‘同志們,沖啊!’”
盡管戰爭年代報紙發行量少,烈士姓名不為眾人知曉,但他們的功勛長存。這份報道還記載了十九烈士所屬部隊番號——新四軍三師七旅二十團三營十連,經數次轉隸,現為中部戰區某旅“英勇沖殺連”。2023年3月,“英勇沖殺連”第三十六任指導員張斌從千里之外趕赴射陽,現場核實后確認,與旅史記載吻合。
“傳承紅色基因,培養有靈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一代革命軍人。”張斌將十九烈士史料帶回連隊,及時更新了連史館展陳,并在搶險救災中組建“十九烈士黨員突擊隊”。2024年6月,5名“英勇沖殺連”官兵代表再訪烈士村,參加塌港伏擊戰80周年公祭。
高聳的烈士紀念碑前,05后戰士韋龍昂首吹響集結號,鮮紅的連旗徐徐展開,戰士們向烈士墓敬獻花圈、致以軍禮。王恒義緊握戰士雙手感慨萬千:“當年我才10歲,如今90歲了,有生之年能再見到這支英雄的部隊,我沒有遺憾了。”
在十九烈士的精神感召下,韋龍刻苦訓練,獲評全旅“四有”優秀士兵。
雙向奔赴,續寫新時代的雙擁故事。今年3月,烈士村村民受邀回訪“英勇沖殺連”,參加連隊所在的“衛國英雄營”建營紀念活動,觀看了韋龍等戰士排演的情景劇《無名烈士已歸隊》。
今年4月,鹽城連續第七次獲評全國雙擁模范城。
讓犧牲者永生
銘記歷史淳民風
回想起80年前的8月15日,84歲的王素英悲欣交集。
欣慰的是,歷經14年浴血奮戰,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宣布投降,年幼的她也是時代見證者。
悲憤的是,她的父親、新四軍敵工干部王裕新,在這一天被日偽殺害。
倒下的是身軀,矗立的是豐碑。王裕新犧牲當年,他的家鄉更名為裕新鄉,即現在的裕新社區。近年來,這里相繼建起裕新紅色文化公園、鹽城市圖書館裕新社區分館等一批新地標,今年1月還新命名了一條裕新路。
漫步于花團錦簇的裕新路,王素英手捧一本相冊邊走邊聊:曾經的泥濘小道、低矮平房,已變成眼前的柏油馬路、高樓大廈。王裕新雕像目光如炬,見證腳下這片土地的日新月異。
“烈士的名字嵌入城市街巷、融入百姓生活,以另一種方式與我們同在。”裕新志愿服務隊隊長王寶才說,他家住裕新、工作在裕新,童年就讀于裕新小學,“裕新”二字是記憶中不可磨滅的烙印。
從幼時跟隨老師祭掃王裕新烈士墓,到如今帶領裕新志愿服務隊開展公益活動,王寶才把崇敬之情融入實際行動,累計資助貧困學生50多名。去年9月,裕新社區發布擬將既有道路更名為裕新路的社區建議后,王寶才第一時間響應。
走街串巷征集意見,王寶才與社工一道,走訪8個小區近萬戶居民。面對商戶的顧慮,他耐心解釋道路更名不涉及工商登記;面對新住戶的茫然,他將英烈的故事娓娓道來。
攤開一摞征求意見函,“同意”欄密密麻麻簽滿名字。經綜合評估、專家評議等程序,鹽城市民政局發布《地名公告(2025第1號)》,將裕新社區一條既有道路更名為裕新路,并報江蘇省人民政府備案。
英雄路上念英雄,當地為裕新路更換路牌、更新電子導航的同時,還與毗鄰的裕新紅色文化公園一體規劃。行人用手機掃描路邊新增設的二維碼,即可了解英烈事跡。
“重溫地名中的抗戰記憶,有助于樹立正確的國家觀、歷史觀、民族觀、文化觀。”鹽城市民政局區劃地名處處長陳萬慶介紹,2018年以來,鹽城累計向烈士命名鎮(街)村(居)撥付英烈紀念設施修繕提升資金2300多萬元。
暮色漸沉,裕新路華燈初上,照亮往來車輛行人。“英雄的名字,是閃亮的坐標。”陳萬慶說,以烈士命名的道路串聯空間與時間,為城市增添一抹精神底色。
以鐵軍魂鑄魂
改進作風促政風
“穿金戴銀”上戰場!在新四軍紅色金融史跡陳列室,一件灰布背心吸引觀眾駐足。背心的主人,是新四軍財經部金庫主任兼江淮銀行金庫主任陳克秋。1941年7月,部隊因日軍“掃蕩”被迫轉移,金條、銀元需隨身攜帶。
為守好新四軍的“錢袋子”,時年僅20歲的陳克秋將金條縫入背心貼身保管。“人不離金、金不離人,冬天渾身冰涼,夏天大汗淋漓。”陳克秋有次突圍時丟了行李,金條一根沒少。直至1943年春,她取出金條上交,分毫不差。
“戰事緊張,讓我背金條時沒辦手續,我上交時也沒辦手續,完全憑著黨性。”陳克秋說,我相信黨,黨信任我。去年,已103歲高齡的她,為幫助鹽城農商銀行籌建新四軍紅色金融史跡陳列室,在醫院病房欣然接受口述史采訪。
采訪者叫王珊,時任鹽城農商銀行黨群工作部干部。一筆從軍費中擠出來的貸款資金,令王珊感觸頗深。1941年6月,鹽阜地區旱災嚴重,田間顆粒無收。夏播在即,眼瞅著鄉親們沒錢買稻種,新四軍軍部從極其緊張的軍費中擠出3萬元,撥給江淮銀行發放低息貸款。金融戰士踩著田埂下鄉送貸,解了夏播燃眉之急,江淮銀行被鄉親們譽為“救星銀行”。
“金條背在身上,信仰裝在心里,行動落在腳下。”王珊逐漸萌生了到基層工作的想法。
引導金融干部服務基層,黨性教育與制度創新同發力。近5年來,鹽城市金融系統累計選派55名干部到烈士命名鎮(街)村(居)掛職班子成員,全市金融機構創建“鐵軍先鋒”黨員崗985個。2024年5月,鹽城市委組織部、鹽城市政府辦公室印發《關于開展金融干部雙向交流掛職工作的通知》,首次在市級層面引導金融干部下沉一線。經自愿報名、公開選拔,王珊2024年11月起擔任鹽城市鹽都區郭猛鎮副鎮長。
郭猛鎮,是新四軍一師二旅四團政委郭猛犧牲的地方,如今建起鹽城現代農業示范園區,中小經營者融資需求強,但渠道少、成本高等問題一度突出。
“坐在辦公室碰到的都是問題,走基層看到的全是辦法。”掛職半年多來,王珊遍訪全鎮128名種糧大戶、365個沿街商戶和73家企業,逐一登門問需、精準畫像、牽線搭橋。
種糧大戶周扣祥切身感受到變化。過去,他想擴大種植規模,手頭缺少抵押物,難以獲得貸款支持,把親戚朋友借了個遍。今年初,他成功貸款100萬元,種植規模迅速擴大。
推進鄉村全面振興,如何不等“貸”?2024年11月,鹽城市委和市政府指導全市8家農商銀行,為烈士命名鎮村量身定制金融產品“紅鹽貸”,無需抵押物,利率最高下降80個基點,以普惠金融活水潤澤鄉親們的小日子、小生意。
有了貸款,周扣祥新承包耕地600畝,全部種植國家地理標志產品“鹽都郭猛大米”。“品質好,市場俏,單價高出同類產品六成!”周扣祥掬起一捧大米,顆粒飽滿,晶瑩透亮。去年,這一單品為他帶來80多萬元利潤。聊起即將到來的秋收,周扣祥信心十足。
富民好產品,不負英烈名。鹽城濱海縣陳濤鎮以抗戰女烈士陳濤的名字命名,當地的國家地理標志產品“陳濤粉絲”遠銷海外,去年總產值逾4000萬元。“紅鹽貸”添助力,今年,總投資2000萬元的陳濤鎮紅薯粉絲產業孵化基地拔地而起。
截至6月底,“紅鹽貸”累計授信97.5億元。
“偉大抗戰精神,是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鹽城市委書記周斌表示,新時代新征程,鹽城將以79個抗戰英烈命名鎮(街)村(居)為精神地標,以優良黨風政風引領社風民風,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上闊步前行。
(戴林峰 白光迪 強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