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了藍色的大海,那是我畢生不會忘記的一片藍色。它無以名狀,相比之下,天空都顯得清淡,特別是有白色云霧的時候,更顯寡淡。不知是太陽把最為純正的藍色饋贈給了大海,還是大海向太陽萃取了最為精華的藍色。
那一次是2005年8月17日。當天清晨,一艘白色的船駛出了舟山著名的沈家門漁港,前往東海深處的舟山市普陀區東極鎮。應舟山方面邀請,英國二戰老兵查爾斯·佐敦要去那里,緬懷63年前在“里斯本丸”號上死難的戰友。
需要說明的是,東極不是島,它是由多座海島組成的鄉鎮?!皷|極”的名字只是形容它在舟山群島中的位置,而中國還有比它更東的領土。
如今,隨著“里斯本丸救援事件”的廣為人知,東極聲名大噪,成為歷史地標,也成為新的旅游目的地。而在當時,它的故事還不為人所知,一如那些海島上的石頭屋子和老漁民,堅忍、樸實、謙遜。
佐敦老先生當時87歲,身著格子襯衫和灰色長褲,身板硬朗。盡管在船上顛簸了3個多小時,但是船一靠上東極鎮廟子湖島的碼頭,他就快步下船,邁上臺階,和等候在此的老漁民陳永華緊緊擁抱在一起。
這是兩人時隔63年后的再度相會,更是遇險者和救援者兩個群體之間的重逢。
如果穿越回1942年10月2日,東極海域是一番什么樣的景象?
“里斯本丸”船頭翹起,船尾下沉,英國戰俘在奮力求生,十多艘日本軍艦在周邊游弋,卻拒不救援,日軍還向逃生的戰俘開槍,也一定會有戰俘的血漂浮在藍色的海面上。
這批戰俘來自香港。有這樣一段史實:日軍攻擊東南亞的時間,甚至比攻擊珍珠港更早。而從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多年以來扶持日本,視作盟友,在看待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立場上,也時有曖昧。最終,昔日的“學生”日本,就連江田島海軍兵學校所用的紅磚也從英國運來的日本,終于反戈相向了。
這實在是很像孟子講過的“逄蒙殺羿”的人性惡的寓言。不過,孟子最終還是主張性善的,他說:“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在1800多條人命“將入于?!睍r,日軍采取的措施是袖手旁觀,把戰俘船的船艙封死,向戰俘開槍,把攀上船只的戰俘踢回海里……
真正保持“怵惕惻隱之心”的,倒是衣著破舊,皮膚黝黑,且很可能“大字不識一擔”的中國漁民。約200名漁民紛紛駕著遠不如鋼質軍艦牢靠的木質漁船,趕來援救,不但救起了384人,而且還讓在場日軍突然明白了“紙包不住火”的道理。
英國戰俘漢密爾頓就曾在回憶錄中憤怒地指責,日本人原本想讓他們都淹死在海里,這樣就可以把責任推卸到用魚雷打中“里斯本丸”的美國人身上,直到中國漁民趕來救援,才改變了主意。
而到晚年,東極鎮青浜島上的老漁民林阿根回憶起救援,還心存遺憾。當時英國戰俘是順著潮水往青浜島漂過來的,“那時老百姓窮,都是小木船,劃不快,一個上午只能來回救兩次,有些英國人還來不及救,就被退潮卷走了?!?/p>
在他們的心里,救人并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這只是做人的本分。東極鎮文化站站長梁銀娣的父親梁奕卷也經歷過那次救援。她曾告訴記者,舟山漁民的傳統是:“我哪怕在陸地上和你有三代的冤仇,在海上看到你有難,也要救你?!?/p>
無論如何,當時的中國漁民的所作所為,才稱得上是“知行合一”。當時的藍海已是一片苦海,中國漁民的血性在藍海和苦海中閃耀出一片生命的紅色。10月的海水已經轉涼,而中國漁民的援助讓英國戰俘感到了一輩子的溫暖。
美軍誤射了魚雷,日軍借刀殺人,而只有中國漁民伸出了無私的援助之手。這也可以說是中國在那場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立場:堅守正義,從無偏離。
“當時我上岸時又冷又餓,中國人給我送來了紅薯和綠茶,我一直記得它們的溫暖。如果沒有他們的搭救,就不可能在戰后結婚,建立了一個大家庭。”重返東極的查爾斯·佐敦告訴記者,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已經是四代同堂。他應該不知道,紅薯當時是漁民的主糧。他們大多窮困,是買不起也吃不起大米的。當時,也有少數家境較好的漁民,拿出了珍貴的大米和白糖。
午后返航,船只途中專程前往青浜島東面的沉船海域。查爾斯·佐敦向長眠海底的800多位戰友獻上了玫瑰花。87歲的老人站在甲板上,雙手緊緊握住船舷上的欄桿,雙肩不停地抖動,深深地低下了頭。沒有人會忍心去看他臉上是否流著淚水,我看到紅色的花瓣漂浮在藍色的海面上。
歲月不饒人,老兵、老漁民、故地的重逢,殊為難得地在2005年實現過一次。如今,他們均已作古。但是,我們要記得,歷史并沒有遠去,那些善良而勇敢的人們是永遠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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