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25年9月25日,巴勒斯坦總統馬哈茂德·阿巴斯通過視頻連線的方式在第八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中發表講話。(視覺中國)
今年90歲的巴勒斯坦總統馬哈茂德·阿巴斯,親歷的豈止是這兩年,更是70多年來血流成河、艱難坎坷的建國路,但他始終沒有熄滅心中的希望。9月底,他因美國在簽證問題上作梗而無法赴美出席聯合國大會(以下簡稱聯大),只能通過視頻連線的方式參加了聯大一般性辯論。他堅定地、深情地說:
“我們希望像地球上所有其他民族一樣,生活在自由、安全與和平之中——建立一個以1967年邊界為基礎、以東耶路撒冷為首都的獨立主權國家,與鄰國和平共處。”
“我們不會拋棄我們的家園,我們不會離開我們的土地。我們的人民將像橄欖樹一樣扎根,堅如磐石,從廢墟中挺身而出,重建家園!”
流亡與夢想
“阿巴斯經歷了巴勒斯坦問題的各個階段,從家園破碎、淪為難民,到武裝斗爭、推動和談,再到和平進程衰落、巴勒斯坦內部分裂以及新一輪巴以沖突。”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教授丁隆說,從阿巴斯的人生就可以管窺巴勒斯坦人的建國夢。
1935年,阿巴斯出生于巴勒斯坦北部城市薩法德(現位于以色列境內)。這是一座山城,面積不大,風景卻美,當地人以長壽聞名。它離大型淡水湖太巴列湖很近,這讓它不僅是避暑勝地,也是戰略要地。
阿巴斯的父親與人合伙經營一家雜貨店。一家人平靜的生活在1948年被打破。猶太人根據聯大第181號決議,于這年5月14日宣布建立以色列國。廣大阿拉伯國家反對和拒絕該決議,于以色列建國次日即向其宣戰,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
剛念完小學的阿巴斯隨家人逃到敘利亞,淪為難民。“我們離開時,從未想過要去長期避難,以為會在一兩周或者三周內返回。但我們忽然間發現,自己不得不去難民營生活……那段日子很艱難。”多年后,阿巴斯回憶說。
流亡的頭兩年,阿巴斯不得不中斷學業去當童工。之后,他努力完成了初中學業,去小學當老師。就這樣一邊工作一邊學習,他堅持念完了高中,并在23歲那年獲得了敘利亞大馬士革大學的法學學士學位。
大學畢業后,阿巴斯進入卡塔爾教育部,后擔任人事處處長。在前往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招募巴勒斯坦人到卡塔爾工作的過程中,他愈發了解巴勒斯坦的歷史與現狀。
“我們已失去了父輩的所有,但我們想要我們早晨彌漫著咖啡香的國家。”這是巴勒斯坦愛國詩人達爾維什筆下的詩句,也是縈繞在巴勒斯坦人民心頭的呼喚。
建立巴勒斯坦國的種子在阿巴斯心中生根發芽。他希望巴勒斯坦下一代人能遠離痛苦和苦難,過上與自己這代人不一樣的生活。
協議與槍聲
1959年,阿巴斯開始協助亞西爾·阿拉法特組建、發展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運動(法塔赫)。5年后,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以下簡稱巴解組織)成立,其中包括法塔赫等多個派別,目標是在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建立一個以耶路撒冷為首都的巴勒斯坦國。
阿巴斯放棄了在卡塔爾獲得的一切,前往約旦,全力配合阿拉法特壯大隊伍。20世紀70年代,阿巴斯成了法塔赫的核心領導成員之一,進入巴解組織執委會,被視作阿拉法特的左膀右臂。
在忙碌的斗爭中,阿巴斯還在繼續深造。47歲那年,他獲得歷史學博士學位。求學期間,他深入研究以色列社會,并以猶太復國主義為研究課題。據媒體2017年統計,在他撰寫的60多部著作中,有12部是關于以色列的專著。
“阿巴斯最初信奉武裝斗爭,但在他與世界各國的接觸中,在他不斷的求學中,再加上經歷了5次中東戰爭,他逐漸轉變觀念,認為僅靠武裝斗爭換不來和平。他有斗爭的勇氣,也非常務實,在明白建國夢不能靠武裝斗爭實現后,便選擇擁抱和平。”丁隆說。

當地時間1993年9月13日,巴以簽署“奧斯陸協議”。圖為時任以色列外交部長佩雷斯簽字現場。(視覺中國)
1991年起,阿巴斯出任巴方代表與以色列進行談判。1993年,他在挪威首都奧斯陸與以色列方面先后進行了14輪秘密談判。同年9月,巴以簽署《臨時自治安排原則宣言》,即通常所稱的“奧斯陸協議”。這是巴以第一個和平協議,被認為是巴以和平進程的里程碑。“奧斯陸協議”簽訂后,阿巴斯秘密訪問了薩法德。踏上故土時,他不禁淚如雨下。
基于“奧斯陸協議”,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成立了,阿拉法特當選主席,阿巴斯則負責國際關系和談判事務。1994年5月,根據協議,巴方在加沙、杰里科等地實行有限自治。花甲之年的阿巴斯終于回到了屬于巴勒斯坦的土地上。
和平似乎就在眼前。
可1995年11月4日晚,槍響了。主張巴以和平進程的以色列總理伊扎克·拉賓在一場和平集會上遭猶太右翼極端分子暗殺。他胸前口袋中抄著《和平之歌》歌詞的那張紙,被鮮血染紅……
消息傳到巴勒斯坦,阿拉法特哭了,阿巴斯和平建國的夢也碎了。幾個月后,右翼領導人本雅明·內塔尼亞胡成為以色列新總理。
信條與壓力
謙遜溫和、不喜張揚,這是不少人對阿巴斯的印象。盡管他在1996年就當選巴解組織執委會總書記,成為巴勒斯坦領導層的二號人物,地位僅次于阿拉法特,但他始終保持低調。
2003年,阿巴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這年4月,他出任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首任總理,實施一系列改革——呼吁停止武裝斗爭、粉刷消除反以標語、會見時任以色列總理阿里埃勒·沙龍、凍結巴勒斯坦激進組織財產……這帶來新氣象,也招致猛烈批評。短短130天后,阿巴斯黯然辭職。
曾擔任新華社常駐巴勒斯坦加沙地帶記者的周軼君不久后采訪了阿巴斯,后來她將談話收入《中東生死門:巴以行走觀察》一書中。她問阿巴斯:“改革的步子是不是太大?”沉默數秒,阿巴斯說:“害怕犯錯誤的人一定無所作為,世界上沒有筆直的道路……”他表示,如果再來一次,還將實施一樣的政策,哪怕一些決定得不到人民的理解。“(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工作為百姓帶來福利,我的工作使巴勒斯坦人看到希望……”
“他不愛講動聽的話,這方面很吃虧。”阿巴斯辦公室主任英提薩爾說。“阿巴斯是一個務實派。他說的話可能會得罪某些人,但他是真誠善良的。”曾任巴勒斯坦駐華大使的薩法里尼也如此評價。
此時的阿巴斯還接連遭遇死別之痛。2002年,他的長子馬贊因心臟病突發猝死。阿巴斯是出了名的顧家之人,每天都要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飯。白發人送黑發人,“阿布·馬贊”(阿巴斯的昵稱,意為“馬贊的父親”)悲痛欲絕。2004年,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阿拉法特逝世,彌留之際將身后事業托付給阿巴斯。“盡管阿拉法特和阿巴斯有過小分歧,但他們的政治理念、奮斗目標是一致的,就是要按照‘兩國方案’實現建國的目標。”丁隆說。
阿巴斯接任巴解組織執委會主席,并于2005年1月當選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2008年11月當選巴勒斯坦總統,任職至今。這20年的路并不輕松,他首先要學會的就是在阿拉法特的光芒下前行。
阿拉法特曾說:“我帶著橄欖枝和自由戰士的槍來到這里,請不要讓橄欖枝從我手中落下。”對于阿拉法特的理念,阿巴斯并非全盤繼承。他堅持阿拉法特的和談路線,繼續高舉橄欖枝,但主張摒棄武裝斗爭。

當地時間2011年9月25日,阿巴斯在約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發表演說,支持者為其歡呼。此前,他向聯合國遞交了巴勒斯坦入聯申請文件。(視覺中國)
和談所達成的協議讓巴勒斯坦陸續收復了部分領土,總面積約達2500平方公里,并在約旦河西岸部分地區和加沙地帶全境實現有限自治。但由于巴以立場分歧,國際和地區政治氣候變幻,2014年4月底,巴以和談再次陷入僵局,此后未再重啟。
丁隆認為,癥結在于巴勒斯坦人民的建國夢遲遲沒有實現。“阿巴斯堅持和談,但由于以色列、美國等方面的阻撓,沒有實質性成果。當初達成的協議也不斷被破壞,巴勒斯坦生存的底線一再被突破。”阿巴斯的壓力顯而易見。這些年,他頭發白了,得過前列腺癌,接受過緊急心臟手術,僅2018年就3次入院。
和平與高墻
阿巴斯著力推動巴勒斯坦在聯合國的身份確認。
2012年,巴勒斯坦國從“聯合國觀察員實體”變為“聯合國觀察員國”。次年,他簽署總統令,將法規、公文、證件等使用的“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稱謂統一改為“巴勒斯坦國”。

當地時間2015年9月30日,聯合國第一次升起巴勒斯坦國旗。升旗儀式中,阿巴斯深情親吻巴勒斯坦國旗。(新華社記者 李木子/攝)
2015年9月最后一天的下午,紐約聯合國總部第一次升起了巴勒斯坦國旗。阿巴斯深情親吻巴勒斯坦國旗,然后將它交給3名聯合國儀仗隊隊員,注視著旗幟緩緩升起。時任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說:“希望升起的巴勒斯坦國旗給巴勒斯坦人民和國際社會帶去希望:巴勒斯坦建國是可以實現的。”
阿巴斯曾在2017年告訴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巴勒斯坦人民仍堅持通過談判實現和平的道路。然而冰冷的現實是,彼時的美國政府正醞釀所謂的“世紀協議”,該協議計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不可分割的首都”。
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以色列采取代號“阿克薩洪水”的軍事行動,以色列隨即宣布進入戰爭狀態,對加沙地帶哈馬斯目標發起代號“鐵劍”的行動。巴以新一輪沖突爆發。
2025年9月,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說:“當前局勢令人無法忍受,且正每況愈下。我們今天在此旨在為擺脫這場噩夢指明唯一出路,即‘兩國方案’。我們必須說清楚,巴勒斯坦建國是他們的權利,不是獎賞。”
即便國際承認的大門已經敞開,擺在巴勒斯坦人民面前的卻仍是層層高墻——
巴勒斯坦沒有獨立軍隊,沒有自主貨幣,稅收還由以色列代征移交,而本輪沖突升級以來,以色列公開否定“兩國方案”的實施路徑和可行性,近期還批準了在約旦河西岸地區擴大猶太人定居點的計劃,試圖斷絕巴勒斯坦建國的地理可能性。
2024年,美國在聯合國安理會投出唯一的反對票,否決關于建議聯大批準巴勒斯坦成為聯合國會員國的決議草案。2025年,美國駐以色列大使表示,美國不再“全力”支持巴勒斯坦建國。
“而且巴勒斯坦內部各派別未能凝聚起來。2006年,在立法委員會選舉中,哈馬斯擊敗法塔赫。2007年,哈馬斯奪取了加沙地帶的控制權,法塔赫則控制約旦河西岸部分地區。雖然阿巴斯力主和解,但巴勒斯坦內部派別委實眾多。”丁隆說。
在丁隆看來,阿巴斯這一生都在為巴勒斯坦建國而努力,“他雖然已是九旬高齡,但仍在為此奮斗。殘酷的、種族滅絕式的暴力解決不了巴勒斯坦問題,最終還是要通過和談、通過落實‘兩國方案’來解決。”
這就是阿巴斯所堅信的:“無論我們的傷痕多么深重,無論我們的苦難多么漫長,都無法摧毀我們生存和忍耐的意志,自由的曙光終將升起。”
《環球人物》記者 許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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