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電影之旅｜《羊城暗哨》，“第一大案”改編的諜戰經典

在許多觀眾的印象里，如今的諜戰影視劇取景地一般離不開幾個地方：暗潮涌動的北平城，龍虎爭霸的上海灘，或是波譎云詭的川渝之地……然而，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還有一座城市誕生了許多經典諜戰片——廣州。

解放初期，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珠三角一帶反動勢力盤根錯節。省內有國民黨余部潛伏，偽軍、偽警察制造的爆破時有發生；海峽對岸和港澳方向又不斷有間諜特務伺機而動。如此歷史背景，使得廣東成為當時反特工作的重點地區，也發生了不少震驚全國的大案。其中，著名的“廣州第一大案”更被改編成電影《羊城暗哨》，開啟了“廣式”諜戰片的序幕。

·《羊城暗哨》海報。

事實上，“廣州第一大案”原型并不復雜。1952年，一名國民黨舊官員暗地組織了一群反革命分子，準備在當年10月份劫持客船，趕赴聯合國大會污蔑中國共產黨，配合國民黨“反攻大陸”。最終，廣州公安通過安插眼線、臥底埋伏等手段順利破案。因此，當作家陳殘云接到改編任務后，完成的初稿情節比較單調，他自己也不太滿意。

于是，通過各方協調，組織特意安排陳殘云掛職廣州市公安局辦公室副主任，讓他每天與干警朝夕相處，之后又派他出任寶安縣委書記，負責邊境工作。在寶安，陳殘云接觸了“羅定山等25 人反革命案”，還第一次接觸到了女特務。有了這些細節經歷，陳殘云最終拿出了《羊城暗哨》的劇本。

《羊城暗哨》的“廣式風味”，不僅僅因為原型、拍攝地都在廣東，而是其在敘事上、風格上都有著濃濃的南國韻味。這還得歸功于導演盧玨。

成長于沿海開放文化氛圍中的盧玨是個文藝青年，夢想拍的是桑蒂斯《羅馬十一時》、德西卡《偷自行車的人》那樣的新現實主義影片。面對特殊的“任務電影”，他有些犯難了：如何把“大案”拍得既有故事性又有風格呢？

除了實地采風、體驗生活等準備工作，盧玨還大刀闊斧修改起了劇本，很快讓本子呈現了三大亮點。第一，人物關系空前復雜。片中，馮喆飾演的王練是潛入特務團體的公安警察，偽裝成代號“209”的間諜打探敵情，主要任務就是抓住大特務“梅姨”。小神仙、馬老板、陳醫生等人物依次登場，所有人都不知道梅姨的真實身份，只能靠兩兩試探互相猜測，很有電影《風聲》里大家尋找“老鬼”的意思。

第二，盧玨加重了王練與女特工八姑的對手戲分。這對各懷目的的假夫妻，從相遇開始就斗智斗勇。八姑一路上使用反間計、苦肉計、美人計，企圖揭穿王練的真實身份，但又在不知不覺中動了真情，二人間的對手戲堪稱經典，有《史密斯夫婦》《潛伏》等當代影視劇的味道。

第三，場景不斷出現在海珠橋、越秀山、永漢路騎樓、芭蕉林、荔枝樹等地，故事發展與城市風貌緊密相連，鮮明點出了羊城的特點。

劇本修改完成，正式開拍，盧玨又不滿意了——情節還是不夠懸疑。原劇本中，梅姨的真實身份是馬老板，也就是八姑的上線，但這個角色到影片中間就可能被聰明的觀眾猜出來。于是，盧玨一邊拍一邊改，把梅姨換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色。當年上映時，當馬老板對王練說“我不是梅姨”時，許多觀眾都發出了不可思議的疑問：“什么？！”

真正的梅姨，全片只有33場戲（其他角色都有幾百場），1/3的鏡頭還是背影和手部、腿部特寫，直到最后十幾分鐘才露出真容——竟是王練家的保姆！

盡管馮喆在影片最后上演了一出力挽狂瀾的英雄大場面，但依然沒有蓋住梅姨飾演者梁明的雙面風采。電影開拍前，梁明甚至沒看過劇本，導演盧玨沒給她上妝，就是拍了一個背影。盧玨說：“你不是一個人。”

直到劇本全部完成，梁明才理解導演的意思，原來她是要在戲中一人分飾兩種形象。前半段拍攝，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小角色，用心扮演一個佝僂的保姆；誰知道后半程畫風突變，她又成了心狠手辣的大特務。

1957年，《羊城暗哨》上映，懸疑加反特再加廣粵風情，立馬在全國引起熱議，也讓電影圈看到了廣東電影人的創作能力和先進理念。這部電影幾乎涵蓋了早年諜戰片所有經典橋段，偵察、審訊、爆破、群戲皆屬一流，卻又在導演細致的邏輯編排下顯得井然有序，讓觀眾得以隨著劇情層層深入，沉浸其中。

盧玨在日后的采訪中說，這部電影事實上是廣州各界群策群力的成果，著名的惠如樓常常停業半天協助拍攝，公安部門在海珠橋上維護秩序，民生公司更是抽調一艘“紅星輪”當道具用。這些，都為廣東電影業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新起步提供了助力。

1958年5月1日，珠江電影制片廠正式成立，成為嶺南文化的新標志，盧玨也因《羊城暗哨》的成功被調入珠影廠擔任多個項目的總導演。接下來的20年，許多帶有鮮明廣東色彩的反特片接連誕生，主題、類型各異：如以少年兒童英雄為題材的《小螺號》，以深圳口岸為主要戰場的《跟蹤追擊》，擁有大陸最早飆車戲的《斗鯊》，都是珠影廠的代表作品。

可以說，反特題材成為珠影廠的拿手好戲。而誕生于廣東的反特片，也因唯美的畫面、個性化的拍攝、快而不亂的敘事，成為中國反特電影史上十分獨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