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林近年常在微博和B站等平臺就行業不良現象發聲,引起網友共鳴。
翻看編劇汪海林的微博,相當于瀏覽了一遍他的對線(一對一互懟)實錄。他敢點名批評流量明星演技差,導致幾個頂流的粉絲群都在他的評論區打過卡,從此成了粉圈“公敵”。“成年人還能怕孩子嗎?”他以此經歷做了一次演講,題目就是《我與流量的戰爭》。
他對抄襲者開炮,對互聯網平臺開炮,自嘲“給行業添亂”,一旦看不下去,就必須發聲。“以前,行業有前輩說:你們不要動不動批評行業現象,應該埋頭搞創作,打鐵還需自身硬。但,迅速地,前輩發現,首先淘汰的就是打鐵的。行業追求豆腐渣的時候,打鐵就成了笑話。”
1997年,汪海林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次年正式入行。20多年里,他經歷了中國電視劇商業化的全進程和電影業從衰敗到復興的全過程。眼下鄭爽事件正在持續發酵,明星逃稅之外,關于演藝界的很多話題和現象,關于對行業的憂慮和期待,他仍有話要說。
以下是汪海林的口述。
“1爽”和沒回本的《覺醒年代》
這次鄭爽天價片酬曝光出來,我們行業內其實很驚訝。限薪限價之后,還敢要這么高的價,不可思議。
這“1爽”的天價片酬到底是怎么來的?
我先給你捋一個片酬的變化過程。我入行的時候,一線的演員和一線的編劇、導演,3個人片酬是持平的,一樣的價格。比如說當時演員可以拿到5萬塊錢一集,那么最好的導演和最好的編劇也是5萬塊錢。更早還有3萬塊錢(一集)的時代。
印象里是到了2003、2004年的時候,同樣級別的情況下,演員比編劇和導演的片酬,基本上已經高一倍了。演員要價10萬塊的時候,編劇和導演想要到10萬塊,已經要不到了。
這里面是有一個市場選擇的。演員能賣片的話,他要價更高。制片方就會算賬,這個戲成本多少,賣電視臺收入多少,海外發行收入多少,廣告招商收入多少。加加減減,一算利潤,他覺得這個要價也給得起。演員談片酬,也知道這個賬,所以他會卡你脖子要價,但會留一點利潤給你,要不然行業沒法干。
到了2013、2014年,互聯網公司進入影視行業。最初他們能給到幾千塊錢一集的片酬,對市場沒什么影響。后來能出到10萬元一集,相當于一個中小型電視臺。當出到50萬元一集的時候,它就相當于一個衛視了。2015年,一劇四星(一部電視劇可在4家上星衛視播出)改成一劇兩星(一部電視劇最多同時在兩家上星衛視播出),互聯網平臺就相當于第三顆星了,話語權立刻變大。它通過市場地位的上升來影響市場,但出價依舊是在理性范圍內和市場框架里。
什么時候開始跑偏呢?是當互聯網平臺互相爭奪市場占有量時。他們要爭奪會員,要有獨播資源,于是提高收購價,增強所謂的頭部大劇,產生了非理性競價,不計投入,燒錢虧錢。收購價高到什么程度?可以出10個億買一部劇,七八億的也有好幾個。
演員高片酬也就炒起來了。互聯網思維里只相信數據和流量,那么就出現了新的模式:平臺指定流量演員范圍,“有這幾個人我就買”,讓制作公司在里面選,經紀公司坐地起價,今天依然是這樣。接著平臺報價,比如購片價報到5億元,制作公司就可以出3億元請平臺指定的演員,一男一女,一人拿走1.5億元。除去稅和其他,制片方可以賺接近1億元。真正用來拍戲的錢差不多是5000萬元,其中還包括編劇、導演、所有工作人員的費用。
如此一來,電視劇能好看嗎?
為什么平臺不根據劇本報價?因為看不懂劇本。為什么不根據演技指定演員?因為看不懂演技。互聯網只相信數據,于是流量藝人可以靠刷上去的假數據,輕松獲得上億片酬。天價片酬不是市場規律的反映,是操控出來的結果。
2016、2017年的時候,我看到在整體行業虧損的情況下,有些藝人卻在要1億元、2億元的片酬,這本身就是罪惡的,對不對?如果整個行業在盈利,而且你能創造價值的話,你拿多少錢都可以。行業都在虧損,你們還在漲價,瘋了。
我知道有些很好的一線藝人,一直沒有漲價,非常理性,始終保持正常價位。在完全能要8000萬元甚至上億元片酬的環境下,他們沒有,這是很難做到的。
平心而論,2019年明星限薪令出臺之后,這兩年高片酬的問題好了很多。而且平臺持續虧損,也意識到自己被明星高片酬綁架了,他們也開始限價。單集限價最高500萬元,限集40集,所以一部劇2億的收購價是天花板。除去稅和其他費用,哪怕演員最高能分走40%,也就是四五千萬元。如今,為了防止天價片酬死灰復燃,我覺得最根本還是要解決購銷機制的問題,靠劇本和故事定價,而不是靠演員和流量定價。
這次公眾對天價片酬的事很關心,肯定不是簡單的仇富心理。為什么當年梅蘭芳拿高價片酬,沒有任何人質疑?我外婆和我講過,當時一般人唱戲賣票是兩毛錢一張票,梅蘭芳來了,那就是三塊錢一張票,他就能創造出這樣的市場。這樣的票價和他的水平、他的德行、他對行業的貢獻是掛鉤的。
可我們一些拿高片酬的藝人,最大的問題就是水平沒到,德行沒到,對行業的貢獻沒到,拿了那么多錢也沒干那么多事。看看這些年拍的那些爛戲吧!老百姓最憤怒的,并不是一個數字問題。
我們不光要看到高片酬,還要看到高片酬最后出來的是哪些作品。《倩女幽魂》肯定是個爛戲,爛戲為什么能有高片酬?《北平無戰事》為什么沒有高片酬?《覺醒年代》為什么沒有高片酬?行業有沒有把財富真正流向那些值得的演員和作品?

左圖:鄭爽拿天價片酬主演的《倩女幽魂》(改名《只問今生戀滄溟》),被業內預測為爛戲。
右圖:汪海林說,高口碑劇集《覺醒年代》至今沒有回本和盈利。
據我所知,《覺醒年代》至今沒有回本,更別提盈利了。這些年,我們給一些明星天價片酬,讓爛戲賺大錢,真正的文化精品卻無收益無回報,真正的文化內容非常非常缺錢,可以說是舉步維艱。
天價片酬不應該停留在批評演員的層面,還要追問:我們在創作什么樣的作品?平臺在追捧什么樣的作品?文化大國需要什么樣的作品?這些是更根源、更焦慮、更需要思考的問題。
電視劇《孤芳不自賞》大量運用摳圖技術,引發差評。
流量與粉圈,“這樣的青春不應該有你”
流量是什么?就是明星的數據。原是互聯網的一種結算方式,后來成了代指沒演技、沒實力的貶義詞。
沒作品、人先紅,是流量的最大特點。國內制造流量,最早從“歸國四子”開始,他們是從韓國偶像組合回來的藝人,主要是歌舞和唱跳。2015、2016年的時候,我感覺他們一下子就紅了,但不知道他們是誰,因為根本沒有作品。為了打造他們,公司投入大量的宣傳費用和營銷費用,是把這個人當成一個產品進行營銷,而不是營銷他的作品。
制造這樣的流量需要依賴大量資源和數據。這是一個完全繞過院校體系的造星體系,投入產出周期大大縮小,好像坐火箭上去的,可以說是一種行業造星行為。還有就是,這樣造出來的星都差不多,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也分不清誰是誰。
這些年我批評、得罪過不少流量,主要是針對專業能力。為了配合他們,有的劇集沒有兩行以上的臺詞,有的劇集成了PPT電視劇。這樣的流量明星,很怕動真格把他們扔到真的市場上去。為什么有些流量一演電影,票房就慘敗了?因為大眾市場與粉圈市場有本質不同。粉絲群體買賬,普通觀眾不買賬。

鹿晗主演的電影《上海堡壘》遭遇票房慘敗。
最近兩年,我也看到一些藝人在努力打破流量的定義。比如易烊千璽,他去中戲學習,磨練演技,要做演員,我覺得挺好的。還有李易峰,不再走偶像的路線,而是不斷嘗試改變,我覺得也挺值得鼓勵的。說明他們都有各自的追求。
這些年批評流量的時候,我和他們的粉圈也打了挺多交道。他們每天過來罵,滿嘴臟話,動不動就詛咒你。其實他們年齡很小,十三四歲,心智和文化程度還不夠,經常前一天跑來罵我,后一天又和我道歉,說之前沒看懂我說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沒放在心上,他們本身是小孩,理解能力差,情緒波動大,今天這么想,明天不這么想。
我還遇到過粉絲跑來跟我說:“你認為這個作品不好,但你知道嗎?1000個人眼里有1000個哈利·波特!”“哥哥的唱片發行量破了迪士尼紀錄!”“你的批評影響了哥哥的仕途。”仕途?難道他要趕考嗎?
狂熱的粉絲每個時代都有。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重視所謂的打投、控評、反黑。以前的流行音樂有周榜,沒有說要去刷榜的,因為這是作弊。喜歡就可以了,享受真實的排名就可以了。現在粉絲會公開說我給誰刷榜去了,我給誰刷數據去了。我說這是公開作弊,他們覺得非常委屈,說各家都這樣,我給他刷量,這不是很正常的一個事情嗎?你為什么單說我家呢?
粉圈的日常控評文案。
這種思維催生了偽造數據的產業鏈,也就有了眼下《青春有你3》的倒奶事件。為了給喜歡的愛豆投票,可以去作弊,去買奶,然后把27萬瓶奶倒掉。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平臺利用粉絲的心理做了這種設計,企業為了賺錢,自己辛辛苦苦生產的牛奶,自己鼓勵別人倒掉,令人發指。這樣的青春不應該有你。

選秀節目《青春有你3》被曝應援買奶、倒奶丑聞。
我收到過私信,說同學喜歡上某個愛豆后性情大變。這不是愛豆給她帶來的改變,而是粉圈改變了她。我認為,中小學生個人是否追星追什么星,可以自己選擇,但參加明星應援組織,應該得到全社會的干預。這種帶有商業性質、內部形成等級的應援組織需要進行登記,納入社會有效監督和管理中去。
今年我把相關內容做成一個提案,請馮遠征老師帶到政協上提出來。遠征老師認為這個提案很好,但應該不是一年能解決的。他說可能明年要繼續提,后年還要提,逐步解決這個問題。
因為我支持整頓粉圈,反對設置打投環節的選秀節目,這幾天被瘋狂攻擊,我還向新浪微博投訴了。希望“清朗”專項行動整治粉圈不要走過場。粉圈的事不是小事,是我們從資本的虎口中爭奪青少年,大家都有歷史責任,不能失守。
資本不是中立的
資本對演藝行業的影響已經細致入微。
比如說粉絲控評。小粉絲可能想得很簡單,就是他罵了我喜歡的人,我要罵回去。但其實后面的資本卻很清楚控評的目的——流量要用來爭搶資源和兌換廣告的。他們支持粉絲改變影視行業的“游戲規則”,通過投票刷分、數據造假,介入到專業領域。
再比如明星離婚。有可能兩個人早離婚了,但必須等到一定時機才公布。為什么?資本不答應。這些年我們很多明星都參與到資本運作里去了,資本運作沒完成,你們倆一宣布,股民怎么辦?投資怎么辦?
印象里資本涌入影視行業,大概有這么幾次。先是煤商和房地產商大舉投資,時間是2003年到2013年。2014年開始,很多影視公司資產重組,實現資本化。同時互聯網金融行業崛起,為影視項目提供了額外的融資渠道。最后一波熱錢就是BAT(指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的進入,深度介入影視制作和發行。
有人說資本沒有好壞,是中性的。但讀過馬克思的都知道,資本是有人格化的。資本投向誰、不投向誰是有選擇的,不是中立的,是有話語權的,是要利益最大化的。
互聯網資本人格化之后,特別像漫威電影里的“滅霸”,覺得一切都歸我,演員也要簽,簽了還要和人家“分約”,以后演員掙的錢永遠要分平臺一份,這是欺男霸女。制作也要插手,播出也是它說了算,什么都想占一頭。它要甜寵劇,今年都是甜寵劇,全按它的邏輯來。平臺就等于市場了。
平臺追捧甜寵劇,導致此類劇集扎堆,內容充斥“工業糖精”。
我覺得互聯網資本不能“滅霸化”,因為大家要共存。他們可能需要反思一下,怎么去形成共贏的局面,而不是說你做一個所謂的全產業鏈,所有的錢都讓你掙了。如果生態被破壞了,整個行業就都沒飯吃了。
當然,我們也不能把互聯網資本妖魔化,因為它也不是故意來搗亂的,不是以破壞我們的生態、傷害我們的內容為目的的,而是一個利益最大化的商業邏輯,或者是在盈利壓力下所做的一個行為,所以我們要建設性地去面對這些問題,而不是誰要滅了誰。
我做過一個演講,主題是影視圈20年目睹的怪現象。怎么避免和杜絕這些怪現象?我們可能需要一個比較深刻的購銷機制和創作機制的改革,回到真實的市場,鼓勵真正的市場競爭。未來如果內容生產者能和觀眾直接對接,我想這會是一個理想的狀態。誰也別來評判作品好壞,一切交給觀眾判斷。(汪海林 口述 本刊記者 崔雋 采訪整理)